沿路

[楼诚][中篇小说]桃李春风

其实不算长评,写完觉得蛮短的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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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天昏昏沉沉的,像一切他方的布景,也像春华秋实前的漫长寒夜,忽然想给《桃李春风》写个长评,也说不上这心思起于何处。已有一段时间不写三百字以上的篇章,写得不好,只愿笔意可整合胸臆中的杂芜一片。
前几日才将《桃李》从头至尾完整读下,读的时候地铁坐过三站都不自觉,竟想不起上课要迟到这回事,至于下午和晚间,心中都是有隐痛的。这两日来,也说不上什么消减。

如果他们的故事有前尘与今后,我所能想象到的——前尘不过温存至此,今后纵然有千般的苦难、万般的难言,这个结局有应当最好——都说最难跨过的是生活,不知得以跨过死生契阔算也算不上某种变体。
对细节的补全使年月都变得温柔。
像所有跌宕起伏的爱情一样,当年的玫瑰与烟花,后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最好的时光。至若由信仰与国仇家恨所牵连出的种种纷纭,因风骨而避之不得,能够初心依旧,便不应再有所求。
临渊羡鱼,当退而结网。
从前总也觉得“爱情”两个字轻浮,今当知,文字的作用是四两拨千斤的“四两”,底下前尘暗涌,情愫丛生,尽未可知。
好在这林林总总的本质并不必论个清楚。

乱世烽烟又起,山河破碎风中飘絮,望不尽铁马关山,盼不回尺素鸿雁。
即便有私心二三,一旦做出选择,世道就不遗余力地推着人向前。心中所爱将舍难舍,乱世的爱情是太平年间的我们既爱又恨的圣地。
雁来不识殷切。
在文中又读到《与妻书》,好巧不巧,前周方有所抄录,只觉得当时悲阔哀凉的难了情在如今看来只剩下于己于人的慰藉,不然,当值那虚掷的三十年时光,阿诚也不一定会将点滴陈迹都与往事联想。只是那情与貌,最终只有相似而已。何堪东窗搔首?算来兮薄雨平阳暮。

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永夜漫游,前狼后虎,知交零落。共生和依傍由此更加动人。
明楼立雪阿诚陪伴的那一节颇触动我,在那时觉得,即使他们只剩下彼此,这人生当也不算有所缺憾。他们的经历中秋冬太长,他们就成为了彼此的春夏。
生离的心窍中尚存温存与旖旎,想死别也不是不可跨过,只是幸好他还在,幸好他不在。
唯一的遗憾,大概只有当年随口许下的“湖畔旁,树林边”了吧。

贺兰:





没有改动,看过的朋友不用看了。


答(安)谢(抚)诸位抬爱,改正错字补全背景,此次注释较繁,影响观感,统一放在文末。诸多注释背后的荡气回肠,我写不出其万一。当然,援引材料之选取过于随意,立论不严谨,或让专业人士笑话,盼赐教。


谢谢大家。


全文微博


为榜油安利之便做的18岁以下可看洁版我真是有病啊


献给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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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春风




是我的手足,也是我的情人。


是我的刀锋,也是我的灵魂。


                             ——题记




之一    精神控制




“阿诚啊,知道你要走,赵师傅假也不休了,就为了给你再做碗桂花元宵。”大姐明镜给阿诚添一碗汤,抬手放到阿诚面前。


赵师傅真心实意地难过,“二少爷爱吃,多吃几碗,这一去,二少爷想吃,我想给二少爷做,都吃不到,做不了了。”


阿诚圆溜溜的眼睛红了,带着哭腔喊:“谢谢赵师傅!”


精心预备的吃食,各式各样,有几十盘之多,把张桌子铺得满满当当,围着桌子只坐了四个人,动筷子的只有两个小小的人儿,也不知怎么能吃得完。


阿诚转向手边的两个人,“大姐,你也吃!大哥,你也吃!”


大哥明楼往阿诚碗里又夹了两筷子,道:“大姐,那边是艰苦一些,不过阿诚是男孩子嘛,吃点苦,没什么不好。再说,有祁伯伯照料,平日里起居一概不愁,真要说苦,也苦不到哪里去。阿诚又聪明,又跟咱们家这几个一等一的师傅学到厨艺的精髓,我们俩这一过去呀,吃得不会差。”


“你还说!一个当哥哥的,什么都不会做,做饭还指望弟弟,真亏你还好意思说出口!”明镜的大眼睛眼看要掉下泪来。“阿诚,要不,你还是听大姐话,带一个师傅过去,赵师傅,李师傅,曾师傅,他们都可喜欢你了,都愿意跟你去巴黎。我就怕你吃不惯啊。”


明楼说:“大姐,我也是你弟弟。”明镜只当没听见明楼说话。


“大姐,真的不要啦,我会做!你问师傅们,我是不是学得可好啦?”阿诚放下碗筷,直直地看着明镜。“我和大哥最经常吃的也就那几个菜,我都会,不用师傅们跟我去啦。我保证,回来一定长得好高好高,好不好?”


“阿诚哥,你要去多久呀?”明台抬起小脸儿。


“大哥,我们去多久呀?”阿诚看明楼。


明楼说:“等你们都跟我一样高,我们就回来了。”


“那是多久?”明台不罢休。


明楼说:“几年吧。”


“几年?我几年都看不到阿诚哥啦?!”明台的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落。


明楼说:“明台,我也是你哥哥。”


明公馆大门口,贴身的佣人、宅子里的佣人、花园里的佣人,跟在明镜明台身后,站了好几层。


“大姐,别送了,我带着他,出不了事。”明楼说。


“阿诚,到了那边一定多吃一点,按时吃,看你瘦得这个样子,真不愿意放你走。”明镜搂着阿诚不肯撒手。


明台也抱着阿诚,呜呜地哭,“阿诚哥,我舍不得你,阿诚哥,不要去。”


明楼费劲地把明镜和明台从阿诚身上扒下来。“再不走误了船了。”


阿诚哭得一抽一抽,“大,大姐,明台,我,我走了。”明楼弯下身来,搂住他的胳膊,轻轻地说,“阿诚,很快的,几年一眨眼就过了,咱们很快就回来了。”




“安娜!”明楼道。安娜是祁伯伯给他们请的保姆之一。来巴黎不多久,明楼便把祁伯伯请的另外几个保姆辞了,说自己年轻,不敢太娇纵,只留一个,选了安娜,性情和自己哥俩儿最投缘。


“明先生。”安娜应道。


明楼合上手里的书,问阿诚:“阿诚,何小姐几时来?”


阿诚:“后天下午两点。”


明楼:“后天下午两点,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来,拿出你的绝活儿来,务必让客人感到惊艳。”


“好的。”安娜回去做她的事了。


阿诚挂到明楼身上,“大哥,你最好啦!”明楼慈祥地笑笑。


这臭小子,自从跟这个叫何小姐的女的开始约会,全世界都看得出他在笑。


何小姐是个法国女孩子,中文名还是阿诚请明楼帮她取的。既然隔着语言的障碍,更重要的是,隔着语言背后文化的障碍,两个人交心也交不到哪里去。阿诚从小吃苦,吃苦便早熟,年纪虽小,心思深沉,他对于感情的需求,没有一点精神层面的联结是绝对满足不了的。跟这个何小姐,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喜欢,不用明楼操心,过几天阿诚自己都不会提了。


但是明楼不去招惹她,她反倒找上门来了,这不是欺负人嘛?!你既然敢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明楼闲坐在沙发上。他修了头发,刮了面,换上自己最得意的衣服,只等何小姐来了。


阿诚气鼓鼓地进来,道:“大哥。”


明楼:“回来啦。”


阿诚:“嗯。”


明楼:“就你一个?何小姐呢?”


阿诚:“分手了。”


锵锵台,锵锵台。明楼心里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分手了?怎么回事?”


阿诚:“很无聊的事,吵架了,她说分手,我想那你都说分手了,我再苦留你也没有意思,就分手了。”明楼简直要在心里给这小呆子鼓掌叫好。


安娜进来问:“明先生,小少爷,茶点做好了,现在端上来?”


明楼想了想,道:“端上来吧。”


安娜把几碟糕饼摆下。


“谢谢你安娜。”明楼拿起一块,送到阿城嘴边。“张嘴。”阿诚张嘴把饼干咬进去。


阿诚其实无心吃东西,只是向来明楼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条件反射一般,想都不带想的。饼干都咽下去了,阿诚说:“大哥,吃不下。”


明楼说:“吃不下也要吃,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吃好吃的。喝茶。”


明楼给阿诚倒一杯茶,阿诚咕嘟咕嘟喝下,明楼又给他续了一杯。


明楼道:“吃这个。”明楼一块接一块地喂下去,阿诚乖乖地给什么吃什么,明楼心头的气便一点一点地消了。


吃得饱了,阿诚圆溜溜的眼上上下下地瞧明楼,“大哥,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


明楼瞪大了眼,“本来说你女朋友要来嘛,显得我们家重视她。你不看安娜,这两天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阿诚听了这话,想了一想,一张脸又苦下去。


“阿诚,你和她,能分得开,说明都不够爱,真的相爱啊,多大的误会和争执,多大的挫折,也是分不开的,真正爱你的人你赶他走他都不会走。今天想多伤心就多伤心,我陪你,但是明天起来就不许再想了。你虽然年纪小,可是是跟着我的人,要有个男人的样子,哭哭啼啼不许过一夜。”明楼的声音低而稳。


阿诚道:“是,大哥。”


明楼道:“今晚睡我屋。”


小孩儿开心了一点,“好啊!好久没和大哥一起睡了。”




阿诚的初恋,幸好牵牵小手,就到头了。明楼心中大呼好险。


阿诚的初恋,不过牵牵小手,就到头了。阿诚遗憾,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大难过。我吃了一顿安娜做的下午茶,让大哥听我说了一宿话,好像就不怎么惦记何小姐了。爱情不该是令人头疼脑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吗?


爱情是挺令人头疼脑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


说的就是明先生。


明楼对安娜说:“安娜,我床上的寝具,先不要放回阿诚屋子里。他晚上还睡我那儿。”


安娜道:“好的。”


昨晚阿诚睡他怀里,他就一整夜夜不能寐。今天起床,一整天食不下咽。也头疼脑热:怎么让这小孩儿就睡他屋里别走了呢?


明楼下课回来,小孩儿在临王羲之《兰亭序》。练字的习惯是跟明楼学的。这小孩儿的穿着,爱好,就是一个小明楼。


他身形还略窄,未完全长成一个男人,然而个头儿已经拔起来,眼看着和明楼不相上下,骨骼已经过分地好看,手指极长,关节分明,英气逼人。目光贯注于笔尖,脊背挺拔,像一棵树。出尘的少年气,令人贪恋。


“大哥?”阿诚知道大哥在身后看,大哥不说话,他也就不说。临完一遍,期待明楼说点儿什么。


明楼一时未答腔,待到反应过来,微笑道,“写得不错。”


“是吧。”小孩儿嬉皮笑脸。


“白露的信,写好没有?”明楼规定,每个节气阿诚给家里写一封信,无事也要写,写过给明楼修改,没向阿诚说过,是以此令阿诚不至于荒废了国文。明楼开蒙早,拜得上海以及江南诸位大家为师,明镜一番管教也着实严厉,明楼凭天赋加童子功,根底在这一辈国人里实在称得上出色了。阿诚上学晚(较之明楼为晚),已经错过发掘孩童天分最优良的时间段。明楼有意要让阿诚总有一天把自己给比下去,尽心尽力,自己所学倾其所有地教他,自己没学过的,便不计代价请动巴黎最好的老师来教。


“刚写好的。”献宝似的,阿诚双手捧起两张纸,捧到明楼眼前。


明楼解开自己衬衫顶端两粒扣子,在沙发上坐下,“乖。念来我听听。”


“……大姐,我的初恋,未及发展出深刻至值得向你提起的感情,便结束了。”阿诚念道,“我想,是我自己也未发展出足以供人与我深刻地相交流的人格之故吧……”


明楼说:“长大了嘛。”


小孩儿做完功课,枕在他腿上,明楼摸着他的脑袋。小孩儿的头毛硬硬的,这一点不像他。明楼头发细软,眉毛也较为淡一些,阿诚是最典型的浓眉大眼,毛发粗重。脑袋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小孩儿在沙发上懒懒地翻了个身。


明楼道,“我想吃桂花元宵。”


“想吃呀?想吃自己做啊。”圆圆的大眼睛眨呀,眨呀。


见着这双眼睛,明楼管不住自己的微笑,“不会。”


小孩儿神气地说:“那就没办法咯。”


明楼说:“你做。”


阿诚说:“好麻烦的,不做。”


明楼说:“做。”


阿诚说:“好嘛。做。”


明楼笑,是为得逞之意。


小孩儿撅嘴:“还大哥呢,就知道欺负我。”


明楼说:“就欺负你,怎么了?”


阿诚说:“没怎么,你欺负嘛欺负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呀。”明楼又给这小孩儿逗笑了。


明楼说:“再坐一会儿。”


阿诚说:“好。”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不说话。


像个小动物一样,不用言语,靠眼神。


也不必言语。在两人之间,谈天,说笑,怄气,埋怨,什么都可以,谈天,说笑,怄气,埋怨,什么都没有也可以。




日落了。


玫瑰色的晚霞染在阿诚身上。


明楼倚着厨房门框,看他的弟弟为他洗手做汤。


从进明家开始,阿诚就在厨房展现出熟能生巧的技艺。那时看小小的阿诚,比同龄人还要小一圈,却懂得在厨房忙前忙后,是心疼,太懂事,明楼不忍看。现在同样看着他下厨,心头却是暖意,阿诚吃的苦,都过去了,有他在,阿诚再不用吃苦了。


阿诚抬起头看明楼,明楼不露痕迹。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我晚上还想睡你屋,好不好?”


明楼道:“嗯。”




离奇的梦扰得阿诚惊起时,天色还没亮。


阿诚极为疲惫,这一夜睡下来,比没睡还累。以前阿诚睡得很死的。


明楼警觉到身边的人起了,“怎么醒了?”


“做了不好的梦,梦里发觉自己做梦,这么醒了。”阿诚态度古怪。明楼手伸到下面去,便即明了,“不好的梦?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吗?”


大眼睛有点儿沾上水汽的样子。小孩儿不说话。


明楼道:“我也经常这样的。”摸摸他的脑袋,“换好衣服,睡吧。”




新年前夜,安娜早早回家休假,明楼下楼去散步,阿诚奉旨同去。


一个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儿迎面走来,明楼死不要脸地凑上去和人家小女孩儿套近乎。小女孩儿从妈妈怀里立起来,粉扑扑的小脸儿贴上来,玫瑰一样娇艳的小嘴唇印上这流氓的老脸,就听见他“哈哈哈哈”,得意得不行了。


“新年快乐!”明楼最后说。阿诚也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太太也笑容满面。


小女孩儿嫩嫩的声音道,“新年快乐!”


明楼说:“阿诚,给我点钱。”


阿诚说:“干嘛?”


明楼说:“我要买花。”


阿诚掏兜。一般明楼要什么,都是打个招呼让阿诚去买,新年变勤快了,自己动手了。


明楼一路小跑,跑到桥上,跟卖花的小姑娘说几句,把她的花包圆儿了。转过身来,冲阿诚招手,让阿诚快过去。


阿诚看清了,一大捧,玫瑰花。明楼把花塞到阿诚手里。


阿诚说:“大哥,玫瑰花,干嘛啊?”


明楼笑,“就是看中它是玫瑰才送你。”阿诚瞪着大眼睛。


明楼说:“阿诚,新年快乐。”说罢,双手扶住阿诚的后颈,吻他的额头,他的眉峰,他的眼窝,他的鼻梁,他的脸颊,直到吻住他的嘴唇。


不紧不慢地吻,直到桥下的水像流了一百年。


明楼松开手。小孩儿木着,不动,不说话。


明楼笑,像冬天的雪一样温柔。


明楼问:“刚才我亲你,生气吗?”他摇头。


明楼问:“难受吗?”他摇头。


明楼问:“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他点头。


明楼在前面身轻如燕,简直要飘起来了,为路上相遇的每一个陌生人送上新年祝福。阿诚抱着花,跟着。


明楼从不进厨房,今天丁零哐啷把所有柜子打开一遍,翻出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玻璃瓶。明楼说:“放这里面吧。”


阿诚剪好枝条,将玫瑰插进瓶子里,把花瓶摆上茶几,书桌,床头柜。


都妥了,小孩儿走过来,“大哥。”


“嗯?”


阿诚握着明楼的肩膀,吻上明楼的唇。明楼搂住他单薄的身板,将这个吻接住了。




全世界呀,新年好。




之二    往事不提




有一段时间,阿诚是差点管汪曼春叫了嫂子的。这成了阿诚的心结。


饭桌上,小孩儿一个字也不同他说,像有人拿枪指着他似的,没命地扒饭。


明楼:“光吃饭可不行。干嘛不吃菜?”


明楼:“没胃口?”


明楼:“坐下。”


小孩儿刚站起身,端着碗要去厨房,听话地坐回去。


明楼:“说话。”


小孩儿紧闭双唇,撅着嘴。


明楼:“咱们俩好好的,你说生气就生气,说翻脸就翻脸,没有道理嘛。”


小孩儿用目光谴责他。


明楼:“信是汪曼春写的,又不是我写的,你拿我撒气,我何其无辜啊。”


明楼:“我跟她早就没有联系了。不是只有明家在法国才有人,他们汪家在法国也有人啊。她托人直接送到家里来的,我也不能跟每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说,我跟汪曼春恩断义绝了啊,别帮她给我捎东西捎话。”


明楼:“我跟汪曼春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明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都过去了,过去了。”


“那她还给你写信!”小孩儿憋不住,眼圈红了。


明楼:“谁还没有点儿过去啊。你不也有何小姐嘛!”


阿诚:“你跟她是结结实实的爱情,我和何小姐那算得了什么,连个像样的接吻都没有过!”


“原来阿诚小少爷的初吻给我了呀?”明楼逗他,笑得好欠揍。


阿诚:“我生气了!你还笑!”


明楼:“阿诚,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第一次像样的爱情,第一个像样的吻,都能给自己真正爱的人。我在遇到你之前,也走了弯路呀。”


阿诚:“不要脸。”


明楼:“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


阿诚:“呸。”


明楼:“我在你之前有一个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证明了我和她在一起是错的,走不到最后啊。”


阿诚:“哼。”


明楼:“人到了年纪,就想跟别人在一起,这是科学,是自然的规律。你那时候那么小,我当然要跟别人在一起啊,要是跟你在一起,我成什么了?禽兽啊!”


阿诚:“不许诡辩!”


明楼说:“我没有把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没有教过她拉丁语、俄语,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没有让她画过我,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煮过粥。”


明楼说:“我没有手把手地教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人写字,没有教过他们外语,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穿,没有让他们画过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煮过粥,连大姐、明台都没有。”


明楼说:“只有你呀,小孩儿。”


阿诚说:“那你别做,我才不要喝呢。”


明楼说:“好,你以后再也不要生病,我再也不要给你煮白粥。”把这小孩儿拉起来,圈到自己怀里。


明楼说:“你看大姐,明台,哪一个像你,想给我脸色看,就给我脸色看。不管错在不在我,我都得乖乖哄你,一点儿尊严也没有。”


阿诚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明楼说:“怎么不是啦?”


阿诚说:“在乎才介意。我在乎你比你在乎我多,我介意的才比你介意的多。你又不会介意我和谁约会过,管她是何小姐,还是差小姐,是积小姐,还是商小姐。”


明楼说:“还耍上嘴皮子了你。你敢和别人约会!你和别人约会,我就把你锁起来,叫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诚说:“你要是也哪儿也不去,就陪着我,我就让你锁。”


明楼乐了,咬一下他的鼻头,舔他,“阿诚小少爷,就是佛祖如来,小的呀,就是孙悟空,任我翻出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呀。”




明楼在大学里修了一门建筑史。他在家里读建筑书,阿诚坐旁边和他一起读,他出门去实地考察,阿诚和他一起去,一起看。


明楼说:“阿诚,帮我做个作业。”


阿诚说:“我要告诉大姐你在这里荒淫无度,连作业都是我帮你写。”


明楼说:“建筑史的结课作业,自选一个建筑画分析图,你画嘛。”


阿诚说:“不画。”


明楼说:“我们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找点儿资料回来,你好画。”


阿诚说:“谁答应你给你画了?”


明楼说:“画嘛。”


阿诚说:“你枉为我大哥,不帮我分担就算了,还把该你做的事情推给我。”


明楼说:“画嘛。”


阿诚说:“哼。”


这天明楼回家,给小孩儿抱回来一个包裹,“阿诚,你给我画的那个建筑史作业,拿了全班最高分,奖你的,看看。”


小孩儿接过,挺沉的,拆开包装纸,打开纸盒子,十多瓶墨水,颜色各异。


明楼说:“教授看到我的作业,说我很有天赋。”


阿诚笑,“嘿嘿。” 


明楼说:“钢笔,你那只比我用的还好,现在你最好看的墨水也有了,好好练字。”


小孩儿笑得那个甜,明楼想亲一口。


明楼说:“老天爷给的天赋,不要浪费。我找了老师,教过林风眠[1]的,你去学。”


小孩儿浓眉聚起来,“人家愿意教我?”


明楼说:“什么事都可以谈的嘛,找到他的需要,满足他的需要,就有条件可以谈了嘛。人会画画,你会做饭,你好学,他好吃呀。”


阿诚问:“他要是不喜欢我做的饭呢?”


明楼说:“不可能,人又不傻。”


音乐,美术,哲学,都是高贵的闲暇,明楼虽有兴趣,但他有更经世致用的事情要学。历史,政治,经济,每一门研究起来都耗时间,一生只短短几十年,只是去做这些该做的事时间都紧张,兴趣他顾不过来。他把自己理想的生活给了阿诚。只要阿诚流露出一点兴趣,他就给他请最好的老师。


一周两天,明楼陪阿诚一起去老师家,阿诚学画,他在附近咖啡馆看书,等阿诚下课,再一起回家。


阿诚:“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送了。”


明楼:“你不是小孩子吗?”


阿诚:“不要送啦。”


明楼:“听话。走吧。”


如是几年。


阿诚:“大哥,我想画你。”


明楼:“你不是画了好多我的画像吗。”


阿诚:“那些都是速写嘛,你坐下来让我好好画一次。”


明楼:“好。那要不要脱衣服?脱裤子?”


阿诚:“你不要脸。”


明楼腾出书房的一面墙,在那面墙前面坐下。


阿诚和大哥朝夕相对,却是第一次用做研究的谨严去从每一个角度细细打量他大哥的骨骼,皮肤,眼睛,头发。在同一个环境,不同时间的光线下,大哥有不一样的好看。


明楼说:“虽然我什么都穿了,可是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我什么都没穿一样。”


阿诚啐他:“你不要脸。”


如是又几年。


明楼:“我的画像叫什么?”


阿诚:“不告诉你。”


明楼:“我知道。”


阿诚:“叫什么?”


明楼:“《情人》。”


阿诚:“你不要脸。”


明楼:“那叫什么嘛。”


阿诚:“《哥哥》。”


明楼笑,吻阿诚。


想到要爱你,这一世,太短暂了啊。




赌气归赌气,该过来他身边睡觉阿诚还是会过来睡觉。就是今天态度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样会粘过来。


明楼放下书,翻个身,跨坐到这小家伙大腿上。


阿诚惊慌:“你干什么。”


明楼俯下身去,鼻尖对上阿诚的鼻尖,“你啊。”


小孩儿抓起一只枕头扔到他脸上,“让你开黄腔。”


明楼舔舔嘴唇,压在阿诚身上爬下去。


单薄的身躯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又因为期待而变得敏感。




阿诚的命是大哥救回来的。 他整个人是明楼捏泥人一样捏出来的。


明楼教他做人、做事,教他在不同的场面上说什么话,教他读什么书、怎么读,教他怎样挑选衣服和搭配的皮鞋。明楼会教训他,比一百个先生加起来还要凶。可是又会娇惯他,连大姐那样几乎是溺爱孩子的一个人,都受不了他那副狗腿子一样讨好阿诚的德性。


他出现在阿诚的生活里,比天使更光明。此刻在黑暗中,抓着自己的要害,却笑得比全天下谁都淫荡。阿诚哭笑不得。


明楼褪下一点阿诚的睡裤,把内裤卷下去。


花都巴黎的夜,晚风轻轻的,带着铃兰的香气。


“铃兰又叫ladder to heaven呢,”明楼的嘴一边在阿诚大腿上胡来,一边不忘胡说八道,“你呀,是我的ladder to heaven,我呢,是你的ladder to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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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给他擦干净,穿好裤子,“睡吧。”


明楼下床,走到门边又回来,坐到床边,摸上阿诚的脸,“刚才我对你做的事,以后只让我给你做,其他人,无论是男是女,你都不要让他们对你做,好不好?”


阿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点茫然。


明楼说:“只能我对你做,好不好?”


明楼说:“说好。”是恳求,又是命令。


阿诚说:“好。”


明楼笑了,亲一下阿诚的额头,“睡吧,小家伙。”




锁好厕所的门。明楼闭上眼,全是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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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自渎好了,拉开门,正对上自己幻想中那双大眼睛。黑黢黢的夜里发着光,一语不发。


明楼道:“你,你,你,上厕所?”


小孩儿摇头,“我找你。”


明楼道:“你一直在这儿?!”


小孩儿点头如捣蒜,“嗯。”


几十年出一个的高材生明楼,脑袋飞速地计算根据夜晚街上的噪音对人耳的干扰程度和厕所门板隔音的效果这小孩儿能把刚才自己干的事儿听去多少。


阿诚说:“我长眼睛也不是光为了好看的,你下面鼓成那个样子,我能不知道你在里面干嘛。”明楼感到把这小孩儿教得冰雪聪明并不好。


阿诚说:“刚才你对我做的事,我答应你只有你一个人能对我做,你还没答应我你也只能对我一个人做。”


绕得明楼听糊涂了:“什么?”


阿诚说:“跟我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


明楼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


阿诚说:“乖。”


明楼瞪眼,“嘿,反了你了。”


小孩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还光着脚,“要抱回去。”明楼把阿诚打横抱起来,“是,阿诚小少爷。”


阿诚窝在明楼怀里。


明楼说:“你说被噩梦惊醒的那天早上,做的不是噩梦是春梦,梦见的是我吧?”


阿诚说:“你不要脸。”


明楼说:“你老说我不要脸,你都还没见过我真不要脸什么样子呢。你见过我真正不要脸,你就不会说我平时不要脸了。”


明楼开口道:“我和汪曼春——”


“你还说。”小孩儿瞪他。


明楼手上发力,紧一紧怀抱。明楼说:“我和汪曼春,能分得开,就说明不是深爱。我和她那种层面的恋爱,只是年轻不懂事,最平庸粗浅的感情,不值一提。”


阿诚说:“那我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不是你,无论什么,总是最好的,我和你的爱恋,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不平庸啊。”


明楼说:“你这个人呀,对这个世界而言,或许很平庸,可你在我的意义,就是全世界呀。你是凡夫俗子,我也是凡夫俗子,可我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凡不俗,不朽不灭呀。”


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你就知道哄人开心。”


明楼抬起小动物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和你之间,不是感情,是命运。”


小孩儿爬上来,亲亲他的脸颊,“知道了。”




好静呀    我们的夜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之三    权力结构




性是俗世中最美的东西。


不过性关系是一种权力。


明楼坚信,他和阿诚之间的权力结构是明晰的,不容置疑的,永远不能被改变。


他要嵌到阿诚的骨头之中,吞噬阿诚的血液,毁灭阿诚的每一寸,再把他重新塑造出来。反过来,阿诚接纳他嵌入自己的骨头之中,欣然被他吞噬自己的血液,放纵他毁灭自己的每一寸,再被他重新塑造出来,这开放和容忍的姿态,成全他的毁灭与造就。


他与阿诚之间这样一种关系的存在,比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本身,更加明晰,不容置疑,永远不能被改变。


明楼从来不担心阿诚会没有自我。明楼期待阿诚完整而自足的人格,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在让他建立完整而自足的人格。


阿诚从来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动地接受明楼的木偶而爱明楼。恰恰相反,只有一个独立的人才能接受明楼的爱,只有一个独立的人才能爱明楼。如果阿诚真的处处都像一个小明楼,那么他也会和明楼一样,在某一刻,亲手打碎自己的偶像,亲眼去认识这个世界,自己捏塑出自己的灵魂。


不是明楼要爱阿诚,不是明楼要阿诚爱他。是天要他爱阿诚,天要阿诚爱他。


天要他们两个的灵魂相互融合而生长,像水和水的交汇,你不可能抽离出任何一方。




成人内容


阿诚说:“很厉害哟,哥哥。九次耶。”这小家伙。


明楼笑:“你厉害,再节制的人,遇上你都要变得索取无度,不知餍足。”


阿诚道:“没有没有,是你喜欢我嘛,喜欢我才不知餍足,我才没有你那种魅力呢明先生。”


明楼说:“我有什么魅力。”


阿诚:“女大学生,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妈妈,街上随便哪个谁,看到你都要多看几眼,对你的态度都特别好。”声音懒洋洋的,明楼知道他骨头肯定都散架了,却还说个不停。


明楼揉他头发,“乱吃飞醋。”


阿诚瞪眼睛,“吃错了?”


明楼低声下气:“没错没错。阿诚小少爷要吃什么都对,吃醋,吃酱油,吃我明楼,都对。”


阿诚吐出一点舌尖,笑容极纯良:“不要吃别的,就要吃你。”


明楼道:“还没吃够啊?”


阿诚摇头。


明楼道:“吃一辈子。”


阿诚说:“一辈子不够。”


明楼问:“要吃几辈子?”


阿诚略一思索,道:“几辈子都不够。”


明楼说:“那怎么办。”


阿诚说:“你不是最聪明吗。”


明楼苦着脸,“没有办法嘛。”


阿诚说:“好吧,原谅你。”


明楼蹭蹭他:“阿诚小少爷最好啦。”


阿诚说:“不敢不好,整条命都给明先生了,哪敢胡来。”


明楼说:“整条命都是我的?”


阿诚说:“都是你的。”


明楼说:“你呀,我怎么有办法说你是我的呢。”


阿诚说:“就是你的。”


明楼说:“你这么好,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我的,这是真的。”


明楼说:“那你把整条命都给我,我也要给你东西还你,你要什么?”


阿诚说:“不要什么。”


明楼问:“什么都不要?”


阿诚说:“不要。”


阿诚唤他:“哥哥。”


明楼应道:“嗯。”


阿诚说:“你也是我的。”


明楼说:“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了。”


阿诚问:“从哪儿一开始?”


明楼说:“从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相信我开始。”


阿诚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明楼说:“就是发现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阿诚道:“哥哥。”


明楼应道:“嗯?”


他年少的情人只是看着他傻笑。布满吻痕的年轻的身体,又色情,又坦荡。


明楼也回他以注视,以及傻笑。


“哥哥。”他总是这样叫他,只叫他,也不说话。


“嗯。”


“哥哥。”


“嗯。”


少年双手搂住哥哥的脖子,吻住哥哥的肩头,闭着眼,再没有动作,乖乖地。


“我也爱你。”明楼低下头去,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明楼听见自己肩头轻轻的笑声。


说过的话,明楼也说了又说,“我也爱你。”跟这个小孩儿学的。




给他擦干净,放到床上。


阿诚说:“生日快乐。”小兽似的欢快。


明楼道:“嗯。”


阿诚说:“三十岁了喔,叔叔。”


明楼敲他一个爆栗,“叔叔你个头。”


阿诚道:“三十岁!”


明楼道:“嗯。”


阿诚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眉,“很重大的一个时间点耶。”


明楼道:“嗯。”


阿诚道:“站在这么重要的节点上,没有什么重要的计划吗?”


明楼道:“计划啊?”


阿诚道:“嗯。”


明楼牵住阿诚的手,“计划过两天去卡地亚,做两只戒指。”果然看到小兽似的大眼睛盯住他。明楼吻他的手背,将他无名指含到嘴中,轻柔地舔舐吮吸。


阿诚道:“做了干嘛。”


明楼道:“婚戒。把你圈住。”


小动物耳朵红了,把手抽回去,“不要。”


明楼道:“我问你意见了吗?我就是通知你一下。”


阿诚一笑,嘴角勾一下,好要命。


明楼道:“戴一辈子,不许摘下来。”


小动物贴近他,“你想得美,一个铁环就想圈住我。”


明楼认真地道:“戴一辈子。”明楼是懂得圆满融通的人,可在阿诚身上却偏执了。一向最现实、最理智的他,却要一个这样孩子气的承诺。而且要把这承诺说出口。


说出口的,就不一样。


明楼说:“阿诚,这辈子,不要爱别人了吧。”声音沙哑,又深沉如河流,流淌着粘稠的性欲,是无人可以抵御的蛊惑。


小动物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洋,深而亮,极用力地点头,“好。”


明楼道:“你要敢摘下来我咬你喔。”


阿诚道:“你才不舍得。”


明楼道:“谁说的,我天天都想咬,每时每刻都想咬,分分秒秒都想咬。”


明楼道:“你画的我把手指画进去了吗?”


阿诚道:“画了啊。”


“那要改了,”明楼伸出手,动动无名指,“要画上去。”


从来没有这样完满过,却贪婪地想要比完满更多,想要长久。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日夜陪你欢愉呀


情人啊    看着我


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




1895年,日军占领台湾。


1928年,日军占领济南。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军占领东北全境。


1933年,日军成立关东军防疫供水部,即731细菌部队,用我中国同胞进行活体试验。


20年代末,明楼加入国民党蓝衣社。


30年代初,明楼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30年代初,阿诚加入国民党蓝衣社。


30年代中期,阿诚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6年,明楼与阿诚互许了对方一生。


1945年,抗战胜利。


1949年,新中国成立。


1968年,明楼死于文化大革命。


1998年,阿诚老死。




说要一生在一起,不料一生的收束,一前一后分隔三十年。




之四    两地相思




黄昏,明楼在房里,捧着书,实际没有看,是陪着阿诚。阿诚要去苏联读书,过两天动身,正在收拾行李。


明楼说:“我陪你走一趟,送你到学校,我再回来。”


阿诚说:“别了吧?肉麻兮兮的。你在学校研究任务还重着呢,别浪费时间了。”


明楼说:“你夫君我是天才,跟凡人不一样的,送你去了再回来,我还能一点儿不耽误搞研究。”


阿诚说:“是啦是啦,明先生未满三十即任经济学教授,抑且拳脚了得,啧啧啧,年纪轻轻,文韬武略,样样不凡——”未及说完,就被明楼用唇齿撬开牙关,勾出舌头来,淫乱地吻起来。


明楼说:“还贫不贫了?”


阿诚说:“我再贫,你是不是要扒我衣服了?”


明楼说:“你说呢。”


阿诚说:“那我可要贫了,不但要贫,还要大贫而特贫。”


明楼说:“小不要脸。”


阿诚说:“小不要脸,才配老不要脸嘛。”


明楼炸毛:“谁老了?!” 小兽般的眼睛闪亮,就是要让明楼看出来的恃宠而骄。


明楼说:“让我送你嘛,我想送你嘛。”


阿诚说:“别送啦。你呀,不能耽于这些,啊,小情小爱,要抓紧做出成果来,给我们国家,找出一条路来,这是命令。”这小孩儿,还得瑟个没完了。


明楼先喊一声,“是!”再吻这小家伙。


阿诚像大哥以前安抚他一样,温柔地安抚大哥,“乖啦。”


“可是还是想多陪你一会儿嘛,多看一眼是一眼,多亲一口是一口。”明楼委屈。


阿诚笑明楼,“喔哟,三十多岁的人,还撒娇,羞不羞啊?”


明楼不满,“喂喂喂,什么三十多啊,刚满三十。”


“不要对我撒娇,我会真的不走了。”阿诚咬嘴唇。


“阿诚。”明楼唤他。阿诚吻他的大哥,克制又坚毅。


“阿诚,”明楼道,“我也舍不得你。”


“是我推荐你去的。因为你是最优秀的。此去,你会变得更优秀。可你越优秀,就越危险。是我把你推向更大的危险的。”明楼长叹一口气。


“我不是愧疚之心,我知道你不怪我。你我向来心意相通,国难当头,我宁愿我们两个都在民族大义上尽忠,也不愿你我两人只顾守着自己的小世界[2],你必也是如此。”


“我只是舍不得你。”


“真舍不得你啊。生逢乱世,多在一起片刻都是天大的好事,可你这一走,就是三年。想到这三年都见不到你,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明先生,明教授,此刻却像个小孩儿一样,苦恼,无助,“我该怎么办?”像个小孩儿一样依赖阿诚。


可是呀,是最招人疼的那种小孩儿。阿诚笑,吻他,“读圣贤书,所谓何事?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哥哥,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你教我背过,林意洞[3]写给妻子的诀别书,‘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有多少人生来就没得选择,时刻活在危险之中,活命已是不易,亲情与爱情,根本来不及考虑。我们还有彼此,互相保护,互为依靠,比起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的许多人,已经甜蜜得让我感到抱歉了。”


“哥哥,既然我们的心在一处,其实也就是时时都在一处了,你说是吗?你在现实里看不到我,肯定会天天梦到我。我也会天天梦到你的。”


阿诚亲吻明楼的眼睫,“你说,人说林意洞,面貌如玉、心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哥哥,总有一天,我也会坚硬如铁,光明如雪。那样,我才配得上你。”


如初阳一般的少年啊。明楼又是叹息,又止不住笑意,道:“你呀,傻孩子。”




沉默着相互凝视,相拥,接吻。


阿诚道:“等一下,我先把衣服收收好。”


“哎呀。”明楼胡乱把床上的衣物往箱子里一扔,把阿诚推倒就压上去。


阿诚:“你看你,我叠了半天,都白叠了。”


成人内容


“哥哥。”阿诚叫他。


明楼道:“嗯。”


阿诚道:“你这样的性狂热,三年没有我在身边,可怎么办呀。”


明楼就咬他。这小混蛋。


明楼问阿诚要他的戒指,阿诚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明楼接过戒指,打开一个小盒子,一条链子,给戒指穿上。


“来。”明楼给阿诚把项链戴上。摸着挂在他胸前的戒指,“真想跟你结婚。”


阿诚道:“虽然没结婚,不也跟结了婚的是一样吗,比很多结婚的人还好,好多了呢。”


明楼道:“就是想要跟你一拜天地,二拜大姐,再对拜,俗气得不得了,招摇得不得了嘛。”


阿诚抓起他的手,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样就很好啦。”


明楼想起一件事。


明楼说:“阿诚,你画的我还没有画完。”


阿诚说:“是呀,那怎么办?”


明楼说:“等你回来。”


阿诚说:“嗯。”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不要纵欲过度,要留着等我回来。”


咬他!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明早给你做饭吧。”


明楼说:“好。”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大哥:


见信好。


当你看到我的字时,你那里或许是白露了?


我一切都好。短短几个月训练,身体已经壮了不少。


课业不算繁重。有你给我打的基础在先,我的语言关过得很快(其实是非常非常厉害哟)。申请得到通过,即将转去伏龙芝军事学院。


和中国同学比较深入地交谈了几次,发觉他们中不乏满腔热血者,早早将这一生许给国家。认清楚一切,选定了目标,除了这目标,就没有他想,愿意付出代价,愿意失去,不择手段也可以,忍辱偷生也可以。我最佩服他们的是,对历史与现实所知甚明,对道路的艰苦有充分预料,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能如此乐观,这是真正的理想主义,对吗?


今天下雨,无端令人想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句来。夏天的夜晚,容易想起从前,也是夏夜,空气中有铃兰的香气,那时圆满,无以复加。


钟情如我辈者,珍重,珍重。




明楼放下阿诚的信,脸上泛起微笑,那个夏夜啊。


小孩儿第一次被他做了那种事,整个人是蒙的,明楼让他答应以后只有他明楼能对他做那种事,他就答应以后只有明楼能对他做那种事,后来他光着脚跑到厕所外面,听着明楼自渎,娇纵地命令明楼:“跟我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是从那句话真正开始的吧,彼此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致弟诚览:


形势与日俱恶,令人忧心,唯有当你的信来,是我最快乐的时刻。接到手上急欲拆开,拆信时却又愿意这拆信的过程越长越好,初读时按耐不住要知道你写了些什么,俟读过,又放不开手,一遍遍重读,至你下一封信来。只此盼信一念,便令日子变得好过。


大姐来信,说去岁首都沦陷前,赵师傅返宁将妻小接出城,逃难途中,其妻抱着一岁多的儿子,与他失散[4]。十二月日军屠城,历月余乃止,南京成一人间地狱。年来赵师傅从明家辞职,专心留在老家,方便打听妻儿下落。可惜我二人离家多年,他临走也未能见上你一面,三个小少爷,赵师傅最心疼的就是你。待寻亲事一毕,他即可回家继续照顾你。


近来夜间睡前读《资治通鉴》,间或看一看朋友从国内带来的文艺刊物以为休闲。仰仗寿康的人缘,结识的两位学画的中国留学生,于画艺上都已小有成就,你回来以后,一定会邀他们来家里做客。不过不许你将书房的人像给他们看,这天底下谁都不许看,大姐与明台亦不例外。


托赵生带了衣食给你,北地之寒彻骨且漫长,我要你待己如同待我,须臾不可大意。你若染病,痛非但在你身抑且在我心。你我既早怀抱必死之念,我却不得已婆婆妈妈至此,请体谅你报国之前路凶险难测,家人远在万里之遥,思虑过甚,实属人之常情,一笑。


中秋无月,想是望情满人合而不得至苦,致天亦动了恻隐,不忍见月独圆而人孑然。


兄东上




明楼有过一个阶段,看重道德如同教条,亲近他的友人都评价他“迂腐”,连明镜这样严格的长姐都劝过他,无妨凡事不要看得那么重。


明楼把阿诚从桂姨手里救下来,头半年要阿诚跟着他睡,想让他早点获得归属感,把明家认作他自己的家。可这种感觉在阿诚的经验中是空白的。小孩子过分小心,没有看人下菜碟的心眼儿与胆量,时时处处谨慎而紧张,急于认错,急于道歉,从不见他这个年纪自然而然的活泼以至于放肆。


明楼对他说:“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是你哥哥,不要说那么多对不起。”


阿诚说:“可是……”


明楼说:“你做错了才说对不起,但是你要先分辨,你做没做错。如果你没有错,道歉是你对对方的让步,显出对对方的重视。可你把你自己放得太低了,就容易受欺负。吃亏是福没有错,可你不能永远吃亏,你要是有底气叫别人不敢让你吃亏,你还主动吃亏,这种情况下,吃亏才是福。”小孩儿大眼睛眨巴眨巴,没有听懂。


明楼说:“假若你的对不起出口太容易,等你真正需要郑重道歉的时候,歉意的分量就不够了,是不是?”小孩儿点头。


从来无人用心对待他啊,明楼心底叹息,摸摸小孩儿的头毛。


明楼抓紧一切机会给予他正面的反馈,细致地询问他对每一件事的感受,引导他以同样放松的态度表达他对别人的关心。且以明家远近闻名的厨子作为诱饵,隔三差五请学教育学、心理学的朋友来家里吃饭,让他们看看自己什么地方做得对,什么地方要改。


想要为这小孩儿做一个榜样,开始用对抗性的敌意去矫正自己性格中已经习惯的部分,磨掉自己的孤高与迂腐,迫使自己成熟,早早地走得很远,去提前把这个世界打探清楚,好告诉他,诸多可能性中有哪些无疑是错误的,我已经了解甚或亲自用时间证实,放心去吧。其实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大一点的孩子罢了。




安娜早早回家休假,明教授一个人下楼散步,来打发这新年前的一夜。


又走到这座桥,桥上已经没有那个卖花的姑娘。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那年新年,就在这座桥上,他把玫瑰全买下来,卖花的姑娘可以早点回家了,惊喜地连声说谢谢。那天他第一次亲吻阿诚。很单纯,很漫长的一个吻。那时阿诚还没有加入到斗争里来,全部身份只是一个出色的青年,他想要阿诚,只是作为爱人。而如今,阿诚能够承担的,已经比自己所担负的更加重大,也更加困难,他们之间,掺杂了比爱情更加致人死命的东西——同一种信仰。


事涉信仰,明楼与阿诚之间的那种东西,再也不能轻松起来。如果只是爱,那么明楼可以没有原则地宠溺阿诚,只要他一生无忧,不要他懂得人间的愁苦。可是信仰,没有苦不成其为信仰,信仰是要牺牲的。


“新年快乐!”一个年轻的女子朝明楼喊道,轻快脚步,明朗笑容,极有感染力,“英俊的先生,我看得出,你不快乐。”


明楼啊明楼,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越活越不像话了。明楼微笑,道:“您真关心人。谢谢您。”


“新年啦,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要笑一笑!”


明楼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快乐!女士,遇到您是今天我经历的最棒的事。”




身处异国,都是他乡之客,留学生的新年便是聚在一起喝酒了。阿诚喝一点就上脸。明楼嘱咐过他,脸红是酒精代谢异常,要少喝。


哈,就是那天晚上,他要了明楼九次。九次呢。那样胡闹,想起来叫人发笑。




火车站外,明楼把阿诚认出来,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小孩儿,瘦得剩下一副骨头,太不爱惜自己了!


明楼道:“阿诚,你怎么瘦成这样,谁让你挨饿了?!”


伏龙芝是最顶尖军校,老师自然是第一流的前辈,阿诚的同学,斗争或作战经验也都比他深厚,课上课下,阿诚都唯恐遗漏了一丁点能学的东西,一刻也不敢偷懒,消瘦在所难免。


阿诚道:“大哥,我用功嘛,我这个学生这么乖,你还不犒劳我一下。”


明楼道:“你就是馋我的菜,除了我的菜,想不想我这个人?”


军校的食堂是所有学校中最好的,在别处上学的中国同学,得空便来找他们几个伏龙芝的改善伙食。何况阿诚小时候,真正的苦日子也过过,对吃不能算是挑剔的,还是偶尔惦记明楼的红烧肉与糖醋小排。


明楼在吃上不大用心,只是从小到大吃的一律是最好的,识货。他有天才,到巴黎以后,为了阿诚的生日下过一次厨房,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青菜,两个人吃,不想浪费,所以炒得少。阿诚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念明家厨师的手艺。




阿诚去报到的时候,与另一名同学一路,上了火车,那同学忽然坐立不安起来,不多久,说:“阿诚,我想下车。”


阿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什么?”


“我想下车。”


“什么?!”


“我老婆刚刚生了孩子,我暂时不能离开她们,我要下车回家。”


“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考虑,直到上了火车,我才发现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这样可能会害了自己的!”


“我不能离开她们。阿诚,我走了,你保重。再见。”




终于躺到床上,明楼圈住阿诚,可以睡三年来最好的一觉了。


阿诚跟他讲了这个逃下火车的同学,“他一回到家,就被克格勃抓了[5],被开除党籍。”


明楼不语。屋里静了一会儿。


明楼摸摸阿诚的头毛,“你呀,吃胖一点,再瘦我真的会生气。”


阿诚要亲他,明楼躲开。


明楼道:“不许色诱我!我命令你吃胖!”




之五    千夫所指




阿诚为明楼将门打开,明楼进屋,阿诚随后。


“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阿香欢欢喜喜迎上来,“哟!二少爷,你已经这么高了!跟大少爷一样高!”


“哪里,他比我还是矮了一点点嘛。”明楼不乐意。


“阿香,你变得更漂亮了!”阿诚笑着说。


“大少爷,你快有两个离开时候的你那么宽了哟。”阿香道。


“胡说什么呐?我可还给你带礼物了,你看看,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对我?”明楼瞪眼。


“大少爷,我们说话坦诚而已嘛。”阿香道。


“阿香,做得对。这个人呀,中年发福,还一点儿危机感也没有。”阿诚笑着道。


明楼白他一眼,“中年?我怎么就中年了?”


阿诚道:“三十好几了,说你中年,还冤枉你了?”


嗒嗒嗒嗒,高跟鞋的声音。是明镜来了,面色铁青。


“大小姐来啦!”阿香见势不妙,迎上去想帮明楼说句话。


“大姐!”明楼、阿诚齐声道。


“明长官走错了吧,明家这小小的一座庙,怎么容得下您这尊大佛。”明镜看也不看明楼,“阿香。”


阿香急忙应道,“大小姐。”


明镜道:“送客!”


阿香道:“大小姐……”


阿诚赶紧说:“大姐,您误会大哥了——”


“没你们的事!我清理门户,我看你们谁敢多嘴?!”明镜厉声说,“我还没说你!跟着一个汉奸,你也不用进我家的门了!”


阿诚冲明镜跪下,道:“大姐,请您给大哥和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您听我们说完,再要打要罚,我绝不多废一句话。”




屋外泥融飞燕子,春风花草香,明家祠堂里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跪下!”明镜背对两个弟弟,笔直地立着。


明楼、阿诚面向明家先人的牌位重重跪下。


“啪”!明镜向地上甩了一鞭,“我明镜天资不高,勤力也不够,这一生,光耀门楣是不敢想了,但是自认忠孝礼义——”“啪”!又是一鞭!“一辈子不敢忘!我明家人,哪一个不是端端正正,坦坦荡荡,大是大非面前,从不糊涂!就是饿死、冻死,也不会做日本人的走狗!”


“明楼!”明镜目光如电,逼视明楼,“当着明家的先祖,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汉奸!”


明楼道:“大姐,我接受了伪政府的聘请,这没错,”明楼抬眼看明镜,“但是我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不是为他们。国家的战场,有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方方面面,抗战杀敌,不限于血战沙场一途。我有我的专长,发挥我的专长,才是报国,您想想。”


“大姐,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了解我,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要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也不配做个男人了。就算您不相信我,退一万步讲,我们家要什么没有?我从政有什么可图的?如果是为我的享乐,我大可以留在欧美,战时如此动荡,这个伪政府的一官半职,有今日没明日,我何至于放着教授的地位不要,跑回来让这么多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明镜略一思索,脸色缓和了些。


明楼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您的教诲,我不敢忘,忘不了。”


明镜也是不信自己的弟弟能无耻至于斯的,对阿诚道:“阿诚,你说。”


阿诚朗声道:“‘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大姐,从我十二岁起,大哥带我去欧洲,求学十余年,就是为了今天,学以致用,御侮强国。伪政府虽不是我国人的政府,却切切实实地掌握着我们国家的资源,如今大哥有机会指挥这些资源的分配,总好过把它们拱手送给糊涂无能之辈,或者是中饱私囊的蛀虫。大哥在经济学上,是被国外的大师寄予了厚望的,他若能人尽其才,把国民经济搞上去,那是对前方最好的支援。请您细想大哥刚才说的话。”


“您说得对,我们明家人,饿死、冻死,也不会做日本人的走狗。如果哪天,我变节了,真跟着汉奸跑腿,请您用枪崩了我,也不必用鞭子抽我了。”


“大姐,我受明家的恩,一辈子报答不尽,我对您若还有假话,必遭天打雷劈。”


明镜气消了。“行了。你们起来吧。”


阿诚扶明楼站起来。明楼道,“大姐,我和阿诚在外面做什么,请您不闻不问,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不是为我。”


“我说我相信你啦?尾巴还翘起来了。”明镜瞪明楼,“我是买阿诚的面子。阿诚啊,走,下去吃饭。”


明楼痛心疾首,“大姐,我也是你弟弟啊。”




阿香看到明镜的脸色,知道事情过去了,“大小姐、大少爷、二少爷,开饭啦!”


“阿诚啊,你去的时候,就这么瘦,这么些年,一点儿肉也没长啊。”明镜摸摸阿诚的背,又摸摸阿诚的胳膊,心疼死了,转向明楼,“让你好好照顾你弟弟,你看你,又没听进去!”


阿诚刚被明楼收养的时候,明楼就和阿诚现在一样的形销骨立。谈了恋爱以后,明楼就像个面团一样发起来了。有时在床上,阿诚窝在明楼怀里,伸出手去捏明楼的肚子,“啧啧,我怎么就落你这么个胖子手里了,真亏呀。”摇摇头,纤长的手指戳着明楼肚子上软软的肉。明楼就一把把兔崽子摁自己胸前,箍得他喘不过气。“嫌弃我?要不是你惯得,我能走样成这样?说,你是不是存心的!好让别人不跟你抢我!”


阿诚委屈地说:“大姐,我可盼到这一天了,你要为我做主呀。就是大哥,欺负我。”


明楼叫起来:“嘿!你这人,撒谎倒是打个草稿啊,也不看看我们家,连阿香都敢公然叫我少吃点儿,我欺负你,我敢么我?!”




难得今天阿诚多睡一会儿,明楼不叫他,自己先出来吃饭。


明楼道:“阿香早。”


阿香道:“大少爷早。”


明楼问:“今天的报纸呢?”


阿香答:“报纸还没有来。”


明楼道:“没有来?行吧。”


阿香去厨房端早点,回过身来发现报纸已经在明楼手上了。这么多年特务不是白当的好吧。明楼得意。


阿香说:“大少爷!你怎么又看上了!”


“怎么,我不能看报纸?”本来明楼也就是逗一逗阿香,听她这么一说,倒真要看看这报纸有什么不能看的了。


阿香说:“二少爷说,报纸要先给他看过,才能给你。你快放下,要不他生气了。”


“阿诚生气,”明楼放下报纸,极其向往地幻想起来,“你见过没有?我还真想见见。”


“哎呀大少爷!”阿香真急了。


“行了阿香,你别怕,我给你兜着,出不了事儿。”明楼笑笑,安抚了阿香,留意看起了报纸。


是了,副刊这一篇,认不出是谁起的笔名,说才华越是高,做了汉奸走狗,于国家危害越是深,越不可原谅,像是新上任的某财政官员,其投敌之危害,不啻于几个团叛国。


明楼把报纸放回原处,吃早饭。


“大哥早。”这小家伙起来了。“我睡迟了,不吃了。”


“你坐下。”明楼铁着脸。阿诚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乖乖坐下。


一瞬间,明楼又一如既往地笑得像阿诚的狗腿子,“吃饭比天大,不怕,我迟到没人敢抓。”说着给他盛了一碗粥。


阿诚让他给逗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那么凶。”


明楼抓起他的手,飞快地亲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事儿啊你?”阿诚试图表现得嫌弃,还是被嘴角的笑意出卖,“吃错药了?”


“没有,”明楼凑到阿诚耳边,轻轻地用气声说,“就是像平常一样爱你。”


明楼说完,看着阿诚的眼睛,阿诚也看他。你呀你,你的心思,我都知道,都知道。




明楼房里,阿诚枕在明楼腿上,“大哥。”


“嗯。”


阿诚伸手抚摸哥哥的眉眼,叹息。“大哥。”他想对他说很多很多话,可是想到语言终究是无力的,又说不出口,“你受苦了。”


明楼伸手握住阿诚纤长的手指,拿过来轻轻地亲吻,淡淡地说,“论是非,不论利害;论万世,不论一生。”


阿诚叹气,“你呀,迂腐。”


明楼笑道:“你不就喜欢我书生气?不是最喜欢我戴金丝边眼镜,嗯?”




早上,阿诚替明楼整理邮件,看到朱先生的复信。朱先生也是一流经济学家,是明楼多年好友,阿诚不敢拆,交给明楼。


明楼打开信封,他写给朱先生的信原封不动地叠着,放在信封里。这是要明楼知道,信,他朱某人收到了,他不看,不与汉奸为伍。


上海是国际金融交易重镇,重庆方面原可以通过租界里的银行维持后方的资金链不断,汪伪政府[6]一建立,一方面压榨沦陷区民众,其治下通货膨胀的程度,比之日本人直接统治的东北更甚;另一方面在上海建设日本人统治下的金融秩序,阻断重庆方面的资金链,令我后方艰难。


阿诚专业在政治与军事,于治理经济无法为明楼分忧解难。明楼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有三头六臂,整顿经济,独木难支。况且这经济的整顿还不能放手去做,需周旋于延安、重庆、南京三方之间。因此他不光要请朱先生出山,明家能用上的所有关系,他都得用上。幸也不幸,明家门风严,明家人结交的都是正人君子,明楼一接下汪精卫这个差使,从前的朋友们文章登在报上,指名道姓骂他明长官图身忘国,与他恩断义绝。


明楼道:“阿诚,去朱先生府上。”


阿诚道:“是。”明楼说,他就做,不多问。


“明先生请回吧,朱先生说不见。”朱家的阿姨出门来把明楼挡回去。


明楼就在朱家门口站了一夜。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说:“你回去吧。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你站与不站,不影响他做决定。你要是冻坏了,白白让我心疼。”


阿诚摇头,“就要陪你站着。”


明楼叹气,“你呀。”




除夕夜,团圆夜。


“我最喜欢听的是《淮河营》,可今天晚上,我就是想听大哥唱《苏武牧羊》。”明台倔强地盯住明楼。


明镜也无法打圆场了。明楼勃然变色,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明台,“今天过年我不想骂你,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明楼在家里没有生过气,这是头一回,阿诚担心,又为明楼感到心疼。


明台丝毫不让步,“就因为今天是除夕,才更应该懂得忆苦思甜!”


这辈子第一次,阿诚想揍这个小少爷。明楼转过身去,不说话,用手捂住了脸。有一瞬间,阿诚少有地看到了明楼痛苦的面容。阿诚真希望时间倒回去,在明台说要听戏的时候,他不凑那个热闹跟着一起劝明楼来一段儿,或许明楼就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没有人说话,明镜、阿诚说不上话。寂静令人难以忍受。


还是明台开口了,“大哥不想唱算了!我上去洗澡了。”


“谁说不唱了?”明楼转过身来。


明镜也有些不忍,又有些内疚了,明台这孩子,就是她惯成这样无法无天。


明楼的语气放软了,对明台道:“你坐下。”对阿诚道:“阿诚,来。”阿诚调好京胡,向明楼点点头。


明楼唱道:“忠肝义胆天日照,平生不怕这杀人的刀。”


少年明楼,读《与妻书》,“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眼泪潸然而下。


阿诚和道:“你若归降北国,岂不是荣华富贵着紫袍。”


青年明楼,在国民党已受到重用,却看到残酷现实,这个党派系林立,一党之内的同志,精力皆用于互相倾轧,理想破灭,加入中国共产党,踏上双重身份的救国之路。


明楼唱道:“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清贫也清高。”


汪逆兆铭以国家政党第二号人物的身份投靠日本,建立傀儡政权,分裂民族国家,举国上下对于中国能够战胜日本的信心,受到惨痛挫折,而日本侵略我国的舆论压力得到极大缓解,其本应用于维持占领的兵力被释放到前线,我抗日战场之惨烈因之加剧。此罪万死不能赎。明楼却要为这样的人效力。戴上三重面具,除了阿诚,对任何人,都不能卸下防备,即使是至亲的兄弟姐妹。


明楼唱道:“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




介石先生惠鉴:


十五个月之抗战,愈挫愈奋,再接再厉,虽顽寇尚未戢其凶锋,然胜利之始基,业已奠定,前途之光明,希望无穷。抗战形势有渐次进入一新阶段之趋势。


此阶段之特点,将是一方面更加困难;然又一方面必更加进步,而其任务在于团结全民,巩固与扩大抗日阵线,坚持持久战争,此时期中之统一团结,比任何时期为重要。


泽东坚决相信,国共两党终必能于长期的艰苦奋斗中,克服困难,准备力量,实行反攻,驱逐顽寇。此物此志,知先生必有同心也。专此布臆。敬祝健康!并致


民族革命之礼


毛泽东谨启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7]




主降的人,或有贪图权柄的,或有贪图安逸的,也不乏纯粹出于悲观,真正对我国之前途绝望的。论爱国,也非完全不爱国,怎奈敌人之国力领先我中国达半世纪之多。四万万同胞,真心地相信中国必胜者,反而是微不足道的少数。


明楼相信,阿诚相信。延安相信,重庆相信。


爱国是他们的信仰。胜利是他们的信念。


可是延安与重庆可以团结,而明楼与阿诚只能活在黑暗里。




“好!”


明台站起来给明楼喝彩,大力鼓掌。


阿诚看着明楼,明楼也看着他。




明楼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活在阳光下。”


明楼说:“你还好,有我陪着。”




之六    有死而已




早晨,明镜、明楼和明台都还没有起来。


“二少爷早。”阿香道。


“阿香早。”阿诚从楼上下来,认真看了阿香一会儿,微笑道,“今天穿得真漂亮。”


阿香:“我哪天不漂亮?只是每天漂亮的风格不一样。”


阿诚:“哟,小姑娘要飞起来了。”


阿香:“阿诚少爷,我比你大吧,你得管我叫姐吧?哪能叫人小姑娘的啦。”


阿诚:“我会越长越老,阿香永远是少女,哪儿能比我大呢。”


“你这张嘴呀。”阿香给阿诚拿来一沓邮件,放在餐桌上他的碗碟旁边。“今天的报纸和信件。”


阿诚道:“谢谢你阿香。”


有个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是直接被人塞到家里邮箱里的,说是给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明楼,却送到家里来,阿诚决定先拆这封。拿拆信刀将封口破开,不想却倒出一张纸条,两颗子弹。纸条上写:“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阿诚,看什么呢?”明楼来吃早饭了。


阿诚笑道:“大哥早。没什么,大姐硬要介绍给我的那个王小姐,来信和我聊聊天。”


明楼伸手要拿过去,被阿诚挡掉,“女孩子的心事,你就不要看啦。”


“我还没见过天底下哪个女孩子追求人是给人寄子弹的。”明楼压低了声音说。


“大哥——”


明楼无奈地笑笑,揉了揉阿诚的头毛,“你呀,要保护我,也不必做得这么过,不至于这点儿小事儿也要瞒着我。快给我,一会儿大姐来了。”


晚上,明楼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张“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的字条。


阿诚说:“大哥,别看了,拿给我去扔掉。”


明楼:“阿诚。”


阿诚:“大哥。”


明楼说:“陪我坐一会儿。”


明楼在沙发上坐下,阿诚把热牛奶举到他嘴边。“好,喝。”明楼乖乖地接过。


阿诚像小时候那样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明楼的腿。明楼左手贴在阿诚的脸颊上,阿诚的手找到明楼的无名指,轻轻抚摸那只戒指,“你这几年胃坏了。”


明楼拿出教授的派头,道:“这世界上很多的病,死不了人,又治不好。这就是生活真实的面目,有很多的问题都是这样的,它解决不了你,你也解决不了它,你只能和它这么处下去, live with it, 你知道吧。”


阿诚说:“你这套唬大姐可以,唬明台或许可以,唬我你是休想。”


明楼说:“哎呀,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诚儿。”


阿诚说:“呸。我批评你呢,严肃点,溜须拍马这套不好使,明楼同志。”


明楼说:“是是是,明楼谨遵阿诚同志指示,少食多餐,科学吃饭,一定夺取和胃病这场斗争的胜利。”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说:“子弹——”


明楼说:“不要紧。都到今天了,我还没死,小小几颗子弹,伤不到我。”


阿诚问:“让他们给你派几个保镖好不好?”


明楼说:“要是真有什么刺客连你都拦不住,伪政府那些酒囊饭袋就更拦不住了。”明楼握起阿诚的手,吻他的手指。“说句不该说的,虽然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可是生死的事情,我还是觉得,交给天意吧。”


“大哥。”阿诚坐起来,捧着明楼的脸,轻轻吻他。


明楼微笑,好让阿诚放心。


“阿诚啊。”明楼颇感兴趣地提起话头。


“嗯?”大眼睛茫然。


明楼问:“大姐硬要介绍给你的王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明楼!”


“阿诚少爷小的知错了!疼疼疼疼疼!”




“明先生!昨日新经济政策一出台,今天股市便遭遇大震荡,请问您怎么看?”


明楼和阿诚一走上市政府大楼门前的台阶,便有一群记者拥上来,阿诚轻轻吸了一口气。明楼听见,走到了阿诚左边,脸上强撑着假笑:“各位记者朋友,不要挤,不要着急。”


一进办公室,明楼转身把门锁上,解开阿诚西服外套的扣子,将他外套脱下,“怎么样阿诚?”


阿诚向他笑一笑,“没事的大哥,就是推我那一下有点儿疼,现在不疼了。”


明楼解开阿诚的衬衫,阿诚左肩上的绷带渗出血来。


阿诚摸着明楼的脸,吻他。“疼我会说的。”


阿诚微笑。明楼知道,是要让自己放心。


阿诚为了掩护办事不干净的弟弟明台,在南田那里暴露了。这个锅被捅破,明楼和阿诚决定不去补它,而是把它砸碎,彻底让这个锅消失。砸碎这个锅的办法是:让阿诚为南田挨一枪,苦肉计,将南田心里的怀疑连根拔起,将南田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也连根拔起。


 “这件事,只能我来做,别人的枪法,我不放心。”明楼道。


他的人只能他来动。


明楼瞄准阿诚手很稳,扣动扳机很利落。


在必要的时候,我会比任何人都毫不犹豫地将你送到死神面前,正如你在必要的时候,也会比任何人都更毫不犹豫地将我送到死神面前。到了那一天,必须要死的时候,我希望将我送去死神那里的人是你,正如你到了必须要死的时候,希望将你送去死神那里的人是我。


你我之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至高无上的相互理解,非抵死相爱不能理会的占有,非革命同志不能体认的托付。




明楼说:“你和明台,谁都不能出事。”


阿诚说:“知道啦。”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不疼的。”


明楼说:“我心疼。”


阿诚说:“你记不记得我去伏龙芝以前,答应你什么。”


明楼说:“什么?”


阿诚说:“我答应你我会坚硬如铁。”


明楼说:“还铁呢,你呀,就是个小孩儿。”


阿诚说:“那你也是小孩儿。”


明楼说:“是,阿诚小少爷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阿诚说:“这么乖?”


明楼说:“向来这么乖,被阿诚小少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阿诚说:“那你给我做碗面条。”


明楼说:“遵命!”


明楼围着围裙,给阿诚把面端来。


阿诚是南方胃,喜吃粥,生病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就认明楼做的白粥,喜吃甜,其实不爱吃面。只是凡是明楼做的他都爱吃,而且明楼做的面是真好吃。


明楼说:“晚上了,不能吃太多,对胃不好,我给你做得少。”


明楼说:“等我们打胜了,我天天给你做饭。”


阿诚说:“不要。”


明楼说:“为什么?”


阿诚说:“我舍不得你花时间做这个。”


明楼说:“你呀。”




疯子王天风,年轻时其实是美男子。


他和明楼搭档,两个人一同走在街上,简直是一种招摇。王天风体形修长,骨架小,小圆脸,五官漂亮却不锋利,加之没蓄起胡子,美得十分秀气。而明楼则过分地瘦,五官如刀削斧刻,英气逼人。


王天风是西安人,嗜辣,嗜面。和他搭档那两年,吃惯了甜的明楼练出一身吃辣的本事(还是很想念阿诚做的桂花元宵),还悟出一手令人叫绝的面条。


“我在西安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你怎么做出来的?”王天风将明楼做的面吃了个精光。明楼自己倒吃得不多,他难伺候,吃得少,要多餐,在家靠厨子,出门靠阿诚。


“天分,不可意会,更不可能言传了。”明楼得意。


王天风习以为常,不去理会:“以后都你做饭了。”


明楼摇摇头:“不做,我就是让你尝尝好面是什么滋味儿,让你以后嘴馋。”


王天风甩明楼一记白眼。


王天风说:“我家两兄弟,我是哥哥,我弟弟比我高,比我聪明。”


明楼:“怎么都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啊?”


王天风说:“我们本来都受党国的栽培,民国十六年[8]以后,他入了共产党。”


王天风说:“那以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王天风说:“我弟弟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好看个十七八倍吧。”


明楼说:“我就指望我弟弟做个艺术家,一辈子只知道特纳、莫奈和米开朗琪罗,春种秋收,耕云播雨的俗务,一概不通。”


王天风说:“就你弟弟画画那个水平,想当艺术家?这辈子是够呛。”


明楼就把一瓶醋都倒王天风的面碗里。




王天风俊美,坚毅,果决,有担当,一个男子应该有的优点,他皆有,他的生活里却没有儿女情长的痕迹。如果没有遇见阿诚,自己也就是王天风这样吧,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楼想。


在报国一事上的信仰,毒蝎和毒蛇谁都不输谁,正因此,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的计划,除了我,谁都不用死。”明楼道。


“我的计划,除了我,谁都不用死。”王天风道。


他要保他,他也要保他,死亡的荣光必须争取。


最后那次见面,分别时王天风双手握住明楼的手,不惯于起高调的他,却顾不上其他人在场,道:“抗战必胜!”


出了这间屋子,他们两人中必须死一个,无论是谁死,此番分别都是永别。明楼心情激荡,回握王天风,道:“抗战必胜!”


荣光属于王天风。


王天风死在他最不成器,也是他抱最大期望的学生明台手上。直到他死,他都在言传身教:“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


他离家十余年,职位又保密,家中亲人对他这些年的情形大概了解不多。明楼将自己对他的回忆写下来,留给他的父母,也是留给他的弟弟。


无论你们的信仰有何等的分歧,你哥哥终究是为国而死,得其所哉!




火车站发生特大枪击案,夜里一点钟,警察局紧急集合,一队人开到那里,记者已经到了。“请记者们理解我们警察局的工作,不要破坏秩序。影响了大案的调查,谁都担待不起。”


“明楼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明楼由警察护送着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管家明诚,明诚满手鲜血,托着一个身上多处中弹的女人。


“明长官!明长官!”


“请问里面是谁和谁交火?”


“请问有多少伤亡?”


警察局副局长挤上来给明楼开道,“都让一让让一让。明长官情绪悲痛,不宜接受采访,请各位体谅。”


明楼却停下脚步,向记者开口道:“今日共匪为夺我救国物资,偷袭我士兵长官,更虐杀无辜平民,致我手无寸铁的至亲明镜,连中数枪,立时身亡,无耻至于极点!”明楼本就声音低沉,极富感染力,加之目光深邃,身材高大,此刻遭受着剜心之痛,怀着满腔仇恨,既叫人悲伤,又令人胆寒:“长姊如母,他们此番便如杀我母。此仇不报,我明楼与畜生无异!”




“大哥,你不要赶我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赶我走……”明台泣不成声。


“走啊!”明楼怒吼,“阿诚!拉他走!”


“我不走!你们不要赶我走!”明台一生在明镜这里都是有求必应,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明镜推出她的怀抱。


阿诚使出全部力气,将明台拖起来,“你留在这里我们都得死!快走!”


“姐!”明台被推到火车上,最后看姐姐一眼,像要撕裂自己一般嘶吼,“姐!姐!”


阿诚将明台推上车,已经用光了身上的力气,向来笔直的身形委顿下去。


明楼眼中充着血,声音里带着血,“大姐,大姐,大姐!”


大姐死了,阿诚像掉入了冰窖,全身血液都是冰冷的。


火车带着明台,远去得看不见了。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的风刮在明楼与阿诚的面上。除了他们俩活着,上海站的站台上只有死人,满地死人。


明楼道:“阿诚。”


阿诚道:“大哥。”


明楼说:“我们回家。”




理想,爱情,大姐也曾有过,为了他们这三个不成器的弟弟,她把它们都放弃了。可这几个弟弟,却没有一个听了她的话,当一个大少爷,或是小少爷,斗鸡走狗地过一生,都去刀尖上枪口下追求他们的理想,让她担惊受怕。


下一世,再做家人,您不要当大姐,我们照顾您。




“大哥,你去睡吧,大姐这边我来处理。”阿诚劝明楼。


明楼摇摇头。


明家上下灯火通明,准备着明镜的丧事。阿香跟了大姐许多年,坐在大姐的尸身旁,擦净大姐的脸,小声地哭泣。


阿诚和明楼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叠着。大小事务皆由阿诚决断,明楼只是坐在阿诚身旁。久了,明楼靠着阿诚的肩膀,合上眼睛,他倦极了。阿诚像以前明楼对自己做的那样,将明楼放到沙发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阿诚从小到大,没有见过大哥这样疲惫。十多年来,明楼始终是他无所不能的大哥,从明台、阿诚,到明镜、明堂,遇事从不害怕,只要有明楼在,天就不会塌。可是明镜,阿诚,明台,无论哪一个走了,大哥的天就塌了。


你一直给我们撑着这天,十多年了。大哥,请你务必软弱一会儿。我给你撑着,天不会塌。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天亮了。


明楼细细擦拭明镜的照片。阿诚在他身旁待到不得不说话了,才说道:“走吧,该上班了。”


明楼擦掉自己的眼泪,对留在影像中的明镜微笑道:“大姐,我去上班了。”


阿诚将大衣递给他,明楼穿上,两人和往常一样走出门去。死了的人,使命已经结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演下去。


茶几上摊着今天的《申报》,头版载:“虹口昨晨血案,傅筱庵被刺身死;祸生肘腋老仆持刀暗杀,日方大事搜查并无所获[9]。”伪上海市长傅筱庵,被追随他三十年的仆人朱开杀了。


邦无道,道在市井村夫,乡野江湖。




之七    道是寻常




明楼正睡着,感觉到身边的响动,睁开眼。阿诚见他醒来,笑说:“大哥,还早呢,你睡吧。”


明楼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阿诚道:“我给你准备晚上的饭呀。”


明楼道:“你呀,劝你老不听,你把饭做了,曾师傅又没活儿干了。”


“今天不一样嘛,日本签字投降,十四年呀,终于胜利了。我亲自下厨,庆祝一下。”说罢吻吻明楼,“你就安心睡吧。”


抗战胜利了。党国凯旋南京,授予明楼中奖军衔,任命他为军统上海站站长。


阿诚笑,“干杯!”


明楼也笑,“干杯!”


这些年,明楼在应酬的场合没少喝酒,酒是第一流的,于他却尽是苦涩。今天终于不再蒙受汉奸之冤,心中痛快,才有心品味杯中的酒,“阿诚,酒选得很好。”


在巴黎那些年,明楼快活,好酒,但不让阿诚多喝,阿诚不耐酒精。


阿诚道:“这是你三十岁生日,我让你挑一瓶你喜欢的,你选了这瓶。”


明楼记忆力比阿诚还要好,立刻想起了那天。紧实的身体,盛年的体力,极情纵欲的交欢。花都是流动的飨宴。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催情酒。”明楼笑。


阿诚的耳朵红了。耳朵一红,就仿佛回到少年时候。


明楼唤他,“阿诚。”


阿诚应他,“大哥。”


明楼握起阿诚的手,不说话,只看着他。阿诚也看着他,止不住微笑,道:“我也爱你。”




明台让人带话来,说他和锦云有了两个孩子,哥哥叫明清,妹妹叫明晏。


阿诚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明楼道:“嗯。”


“阿诚。”明楼唤他。


“大哥。”阿诚应道。


明楼微笑,说:“真想看看你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呀。”


阿诚抱住他,头靠在他肩上,“你说,是什么样子?”


明楼说:“像你,大眼睛,而且像你一样爱哭。”吻阿诚的头发,额头,眉和眼,“我不能带他,肯定把他惯成二世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要我的命我也给。”


阿诚摇头:“我不要别人跟我生孩子。”


明楼笑,吻阿诚的鼻梁,嘴唇和下巴,“幸好我看着你长大,从你小时候,到现在。”


阿诚道:“大哥,你也四十岁啦。”


明楼道:“嗯。”


阿诚抚摸明楼的戒指,“戒指也十年了。”


明楼解开阿诚的衬衫,把阿诚的项链提出来,摸上那只戒指,笑着说:“我求婚也十年了。”


阿诚吻着明楼,渐渐吻得急了,跨坐到明楼腿上,脱明楼的衣服,“要睡你。”


明楼笑,“求之不得。”


阿诚道:“要九次。”


明楼道:“好,今日拼却醉颜红,我就是精尽人亡也要让你舒服。”




明台是明楼骂走,阿诚推上车的。两个哥哥没有想到,这就是和弟弟的永诀。


阿诚进来时,明楼正在听取下属的汇报,阿诚便在一边候着。待那个下属出门去,他将门锁上,走到明楼跟前。


“大哥。”阿诚眼含着泪。


“怎么了?”明楼站起来,大拇指摩娑着阿诚的眼眶。


阿诚喉咙发干,“大哥,明台死了。”


明楼的身形晃了晃。


阿诚喊道,“大哥!”


阿诚扶明楼坐下,将明楼揽进自己怀里。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的声音几不可闻,“阿诚……”


阿诚道:“大哥,我在。”


凌晨,明楼在窗边抽烟。


阿诚走到明楼身边,“大哥,抽完这根,就睡觉吧。”


明楼好像老了几十岁,可眼神却是只有几岁的小男孩。


明楼道:“阿诚……”


阿诚说:“放心吧。”


阿诚给明楼换上睡衣睡裤,拉他到床上躺下,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像自己以前无数次靠着他一样。


阿诚道:“大哥。我永远陪着你。”


阿诚道:“永远陪着你。”




“大姐,明台去和你作伴了。”明楼领着阿诚跪在祠堂里,“明台和锦云被出卖,南京政府派人将他们杀了。”


明楼道:“你们姐弟二人,又可以开开心心地在一处过日子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照顾好明台,是我的错。要不了多久,我们一家在天上团聚,你们再欺负我,使劲儿欺负我。”


“大哥。”一颗泪珠从阿诚眼中滚落。只是一夜之间,明楼便添了许多白发。


明楼道:“阿诚,明台也走了,从今以后,我们真的相依为命了。”


阿诚道:“大哥,日本人我们都过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深夜,阿诚拉开门,牵着一个小娃娃,抱着一个更小的娃娃。明楼急忙迎上去。


“清儿,晏儿,这是你们大伯。”阿诚笑着对他们道。


阿诚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将明台的孩子从解放区接来上海。


两个小孩儿都有些打瞌睡,迷迷糊糊地喊:“大伯好!”


“清儿好,晏儿好!”这么多天以来,明楼第一次笑了。


明楼抱起阿诚牵着的那个男孩儿,鼻子和眼睛,极像他的弟弟明台。他转而看妹妹,一张小脸也像明台。明台的长相是很精致的,这两个小孩儿长大了,也一定好看。


阿诚看明楼,“就不叫阿香来了,我给他们洗洗好睡了吧?”


明楼点头。


两个孩子睡在明楼和阿诚的床上。床头留着一盏灯,好让明楼看看他们。


阿诚说:“跟他们说,爸爸妈妈临时调走了,明堂伯伯带他们去美国。”


阿诚握着明楼的手。明楼点头。


寂静与黑暗中,明楼轻轻地道:“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这首诗,也是明楼教阿诚背的。


阿诚继续背道:“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天色还未全亮。


那年也是这样,一桌子好菜,坐了四个人,只有两个小孩儿动筷子。


那时是明台与阿诚吃,明镜与明楼看着,如今明台与明镜皆永不会再回来。幸好有明清和明晏,让人心里多少存有一点儿盼望。


“清儿,晏儿,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吃,就让曾师傅跟着你们一起去美国,给你们做。”阿诚说完这句话,抬头看明楼,明楼也在看他。


他们都想起,当年明镜说过一样的话。


阿诚把明堂领进来。“大哥,堂哥来了。”


明楼:“堂哥。”


明堂:“明楼。”


明楼:“坐下来一块儿吃点儿吧。”


“不吃啦。”明堂看看两个小孩儿,“这就是那两个孩子吧。”


阿诚弯下腰来,“清儿,晏儿,这是明堂伯伯,叫伯伯。”


两个小孩儿嫩嫩地说:“伯伯好。”


明堂圆圆的脸笑得一团和气,眼睛眯起来,眼角许多褶子,“喔唷,我们家清儿晏儿真乖!伯伯带你们去美国,吃的玩的比你们明楼伯伯这无趣的人这里多多啦!”


“清儿,晏儿,伯伯跟你们玩儿捉迷藏,你们藏进去,伯伯不叫你们,你们不出声,好不好?”明堂向他带来的箱子努努嘴。两个小孩儿点点头,嬉笑着钻进箱子里。


明堂道:“来,跟明楼伯伯,阿诚伯伯说再见。”


“伯伯再见!”


“你们别送啦。”明堂对明楼和阿诚说:“有空了去美国看我们。最好是跟政府打报告,退休不干,一起去美国算了。”


明楼道:“堂哥,这边稍微空闲一点儿,我们就去找你。”


明堂道:“我可等着你们啊。”




那年明公馆大门口,明镜和明台送明楼和阿诚上车,阿诚不知道,对于一些人,那就是阿诚和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后来日本人屠了南京城,赵师傅一家离散,赵师傅离开上海,回南京寻找他的妻儿,阿诚和待他如儿子的赵师傅,便再也没有见过,不知道现在赵师傅可找到了他的家人没有。




“大哥,你决定了吗?”阿诚问,“堂哥一直盼我们过去。”


明楼沉默片刻,而后道,“阿诚,记不记得,在巴黎的时候,你给我念过毛泽东的一篇文章。”


阿诚微笑,“我记得。”




阿诚说:“大哥,毛润之这篇文章写得真好。”


明楼说:“阿诚,给我念念好不好?我想听你念。”


阿诚的大眼睛眨两眨,看着明楼说,“好吧。”


阿诚清清嗓子,念道:


“新的中国该是个什么样子?”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 


“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


“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10]。”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咱们能看到新的中国吗?”


明楼说:“会的。有我在呢。”


阿诚说:“好。”




明楼将阿诚抱入怀中,轻吻着他的头发,道:“阿诚,新的中国,大姐和明台看不到了,咱们要看到。”


阿诚说:“好。”




“组织上给我们办了新身份。以后你叫林准,我叫林远,咱们还是哥儿俩。”明楼对阿诚说。


“好。”阿诚答道。


明楼没有对阿诚说,组织上派来的人还同他讲:“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中外同行都一样[11]。”


“大哥,明家所有产业,所有宅子,地,都捐了,只留下一间小公寓,我们俩住的。所有财物也都交了,除了这个,”阿诚从西服胸前的内袋,掏出两只戒指,低声地道,“哥哥,我舍不得。”一不留神,这两只戒指,跟了他们也将有二十年了。


明楼摸着阿诚有些扎手的头发,轻吻他的额头和眼睛,“不怪你。不怪你。” 这小孩儿啊,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容易红眼睛。


明楼道:“办得很好。”


阿诚道:“没什么行李,除了书,只有最常穿的换洗衣服。咱们要想走,现在就能走了。”


在国民政府任职时,明楼与阿诚待在单位的时间长,下了班还有许多应酬,在家中时间并不多,况且回家就是休息,也不四处走动,大姐死后,好大一个家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气。那时他们想着,抗战总有一天会胜利,明台还会回来,还要带回他的妻子、孩子,家中的佣人,照旧都留着。后来知道明台不会回来,他们两人用不了这么些佣人,过了一段时间,阿诚将佣人分批地遣散了,只留下做本帮菜的曾师傅,相处惯了的阿香,一个园丁,一个打扫屋子的阿姨。建国后,明楼决定将明家的财产和企业都捐给国家,阿诚便把最后的几个佣人也辞退了。


“大少爷,二少爷,我想跟着你们。你们从小都是这么多人服侍,没人照顾,过不惯的。”阿香跟明楼和阿诚说,她不愿意走。


明楼说:“阿香,现在国家的政策,不允许有少爷了,我们呀,跟你们一样,都是劳动人民。”


阿诚说:“我们以后住的地方也小,两个人都嫌挤,佣人更没有地方住了。阿香,以后常来串门儿,别嫌弃我们呀。”


阿香抹眼泪:“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可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明楼道:“阿诚。”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最后弹一次钢琴吧。我想听你唱歌。”


阿诚道:“好。大哥想听什么?”


明楼道:“弘一法师的《送别》吧。”


阿诚道:“好。”


钢琴是明楼叫阿诚学的。阿诚那时候已经上中学,年纪偏大,不比同门的师兄弟,只有几岁,学习快,他很有些头痛。但是明楼在这件事上分毫不退让,不由分说,就是要阿诚学下去。阿诚手指太漂亮,明楼不肯叫这手指浪费了。阿诚凡有练琴,明楼就在旁边沙发上看书,陪着。阿诚那时候苦不堪言,现在想想,倒多亏当时明楼独断,没得商量。


阿诚的声音通透,较明楼更为低沉,此刻思绪万千,歌声哀伤而动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阿诚的一手好菜,是跟着明家的师傅们学的,明楼是天生就会。做饭讲天赋,其实凡事莫不如此,明楼的天赋还有许多,只是他不在意,例如和同学学了几个小时魔术,后来靠这点三脚猫功夫,讨女人欢心无往而不利,又或是一个上海人,山东话和陕西话讲得让当地土著自愧弗如,西洋诸语亦然。


阿诚问:“大哥,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明楼道:“不会写诗。”


阿诚道:“真的吗?”


明楼道:“是呀。古诗、近体、新诗,都不会。从小就是文章作得来,可是没有诗才,写诗真的要天才才行啊。我最佩服的就是诗人。”


阿诚道:“可是你就是天才嘛。”


明楼道:“阿诚说我是天才,那我就是天才。”


林远和林准都在交大任职,林远教经济,林准教俄语与艺术史。1957年,为支援建设,学校迁往西北,两人随学校迁往。得知迁校的目的地,明楼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跟王天风学的那一口以假乱真的西安话,是几十年前就给今天预备下的。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这些年你操的心,比我几辈子操的心都多,你受的苦够了。早点儿退休,让我养你吧。”


“你要养我啊?”明楼得意,斜着眼看他,“明家大少爷可不是容易养的。”阿诚懒得理他,握起他的手,靠住他的肩。


明楼轻轻地说:“好。”


“真的啊?!”阿诚欢喜,又像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你说话要算数!”


明楼道:“我有几个胆子,敢消遣阿诚小少爷玩儿?”


阿诚躺下来,枕在明楼腿上,摸着明楼的戒指。阿诚开口说:“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说:“不许你再吃苦了。”


明楼说:“是。”


阿诚说:“再也不许了!”


“是。”明楼笑。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大姐一心想叫你安安稳稳地当个教授,现在她的愿望成真啦。”


明楼道:“嗯。”


“阿诚。”明楼唤他。


“大哥。”阿诚应道。


“我也爱你。”明楼说。


阿诚笑,用力点头。




之八    人即地狱




方正而宽阔的街道上,明楼与阿诚并肩散步。曾经是光荣之城,万国来朝,和上海一味小巧精致的气质完全不同,阔大,粗砺,又悠远,雍容。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你想家吗?”


“想家?”明楼看着阿诚,皱着眉,然而是笑着的。


“嗯。”阿诚点头。


明楼:“你不就在这儿吗。”


阿诚:“想上海吗。”


明楼:“上海啊……”


阿诚:“嗯。”


“西安,”阿诚看着地上,说,“不是上海。”


明楼抿抿唇,道:“我想大姐,想明台,想阿香和师傅们,想上海的朋友们,想上海,其实就是想他们。就算现在回到上海,也见不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所以,不大想。”


阿诚道:“你从小住惯明公馆,西北干燥,风沙又大,怕你住不好。”


“你呀,”明楼揉揉阿诚的头发,“我是你大哥。”


阿诚瞪着大眼睛:“大哥怎么了。”


“阿诚,不要老这么暗暗地用心,为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你就当体谅我,体谅我好了吧。”明楼苦笑,“我心疼你。”


明楼说:“老死在这里,也很好啊。”


古城一城桂树,到八月底,满城甜香。阿诚从小喜欢吃桂花元宵。明楼给他做糖桂花。


明楼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阿诚在客厅里看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费这么大劲做这零食。”


明楼头也不抬:“就是小孩子。”


“哥哥。”


“嗯。”


“哥哥。”


“嗯。”


阿诚说:“怎么这么快,就半辈子了呢。我才和你过了一会儿,我还没过够。”


明楼放下手里的活儿,摇头晃脑地朗诵道:“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周末是明楼下厨,阿诚不让他花时间做家务,特批他周末可以做饭。


明楼说:“这面条,我是不稀得做,要是挂牌营业啊,什么柳巷面,跟我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他胃不好,自己吃得少,就看着阿诚吃。


阿诚笑:“是是是,明家香,明家面,明家两绝,纵横四海。”




明楼60岁了。60岁,有明台两辈子那么长了。


阿诚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弄到明楼喜欢喝的那种酒,“大哥,生日快乐。”


“你看我过惯了好日子,我过生日,想让我喝点儿好的?”明楼问。


阿诚年过半百的人,睁大眼睛时还像个小孩儿,乖乖点头。


明楼摇摇头,无奈地笑:“就是不肯让我放心,老要叫我心疼。再也不许不经过我同意就给我买东西了!”


阿诚摇头:“不答应你。”


明楼瞪眼:“答不答应。”


阿诚:“不答应。”


明楼:“你不答应我就——”


阿诚:“你就怎么样啊?”


明楼:“我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阿诚:“知道就好。”


阿诚:“哥哥。”


明楼:“嗯。”


阿诚:“一切的情话都说尽了,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


明楼:“明大教授一辈子聪明能干,就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呀。”




古城有一点好,上海远远比不上,随便一处,就是千百年的历史,适合明楼和阿诚,散步闲闲而至,或专程寻访,心境和环境莫名地调和。古旧的地方,似乎就应该老了和心爱的人一起来。这一天去法门寺,东汉末年始建,已在此地近两千年。


到了寺内,明楼和阿诚都感觉出气氛哀恸。阿诚向寺里的人打听缘故,对方说,住持死了。


不久前,法门寺被红/卫/兵冲击。红/卫/兵来过多次,早已使法门寺面目全非,这一次,他们要动的是安放真身佛骨而一直封闭的地宫。


“破除四旧!”


“开门!开门!”


住持良卿法师在院子里堆起柴草,坐在柴草上,道:“你们谁挖掘地宫,得先把我烧了。”


无人理会。良卿法师只得点燃柴草。冲天烈焰中,法师着袈裟端坐,神圣如佛光,亦恐怖如地狱。


红/卫/兵小将作鸟兽散,佛指舍利得以保全,而法师化为焦灰[12]。


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




正月里,顶楼的杨校长邀林远兄弟二人去他家吃饭。


“杨校长!”林远和林准道。


“来啦。”杨瑞昭笑道:“别见外,叫瑞昭就行啦。”


杨瑞昭是病毒学家[13],为了验证病毒的性质,并且观察病程,曾经把沙眼病毒种进自己的眼睛,四十多天后才接受治疗。林远和林准都极钦佩他。


杨瑞昭介绍他妻子,“这是拙荆。”


林远、林准道:“夫人好。”


杨瑞昭是湖南人,因此也爱吃辣,杨夫人虽是上海人,跟着丈夫,口味也改了。林远不怕辣,林准辣得直吸气,一桌人都笑,杨夫人笑着递给林准一大缸凉水。


杨瑞昭说:“林准教授,你是讲艺术史的,我内人,也喜欢画,她一直想见你。”


林准笑道:“夫人也画画吧?”


杨夫人说:“瞎画的,请林教授给我看看。”


林准说:“就叫我林准吧,跟我哥哥一样的叫法。”


杨夫人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千金,为了丈夫丢掉了上海滩的洋房、汽车、珠宝,许多年没人和她谈过旧上海,林远林准两个对她过去的生活方式很熟悉,大家聊得很高兴。杨家有钢琴,林准弹《天涯歌女》、《四季歌》,杨夫人唱。


领袖说:“所谓先专后红就是先白后红,这是错误的。因为这种人实在想白下去,后红不过是一句空话。现在,有些干部红也不红了,是富农思想了。有一些人是白的,比如党内的右/派,政治上是白的,技术上又不专。有一些人是灰色的,还有一些人是桃红色的。真正大红,像我们的五星红旗那样的红,那是左派[14]。”


58年“拔白旗、插红旗”,杨副校长不堪受辱而自杀,杨夫人从家中出走,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再也没有回来。




“保卫毛主席!保卫林副主席!保卫中央文/革!保卫江/青同志!”


无非演戏而已,十多年也演过,不差这一会儿,林远和林准都想得开。台上的人声嘶力竭,青筋毕露,他们便也出工出力,要兄弟相残,操戈同室,他们便互相揭发,也苦大仇深,晚上回家,照样过他们的日子。


枉明楼和阿诚前半生以算计人,杀人为业,到头来,人和人的斗争不止在敌人之间,他们并不了解,或者说,不想要了解。读圣贤书打下的底子,他们俩仍是最天真的读书人。




组织上给明楼与明诚办理新身份的人是严汉,亦即是他对明楼说过“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


55年,严汉被公安部长实施秘密逮捕。熟悉严汉的人,都以为他又被派去执行任务,故而未重视他的消失。


63年,最高人民法院认定严汉是“长期隐蔽在中国/共/产/党和国家机关干部的内奸分子”。


67年,永远开除严汉党籍并判处无期徒刑。


77年,严汉逝世。


82年,组织上为严汉平/反,严汉的罪名才被公布出来,是在国共谈判中“投降国民党”、“投靠日本特务机关”,“掩护大批特务、反/革/命分子”三项[15]。


严汉被捕是波及到明楼的。幸而中央有位领导不忍心搞谍报的这些人被牵连太广,打了招呼,明楼被叫去问过两次话,还没有更多的麻烦。




66年6月,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66年8月,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规定“破四/旧”、“立四新”是文/革的重要目标。毛/泽/东、林/彪在天安门广场第一次接见红/卫/兵。


学校主楼外面,红/卫/兵小将们在集中焚毁一切四/旧的书籍、资料、文件,浓烟滚滚,热气灼人。林准却看见一位他不认识的校工,偷偷将一个木头箱子推进了主楼的垃圾道里。这几乎是死罪[16]!


后来时过境迁,这个木箱子被重新发现,打开来,是一箱宣纸画的图纸,毛笔作的,标注着西安几处古建筑的法式、尺寸、工艺,是清朝流传下来的东西。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这一箱四/旧的,是一个校工。




林远这天从学校贴大字报的报栏前走过,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是今天他瞥见一张大字报,却不得不关心。


一张叫《中国向何处去》[17]的大/字/报,署名汤小凯。


汤小凯还是高中生时,就旁听过林远的课,后来考上交大,才十六岁,做了林远的关门弟子。汤小凯是林远最欣赏的学生,聪明,又不恃聪明,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普通人要的那些东西,林远尽他所知道的一切教授汤小凯。


文/革开始后,林远处境危险,便和人都尽量少接触,以免连累他人。他久未联系汤小凯,不知道汤小凯对运动的热情如此高涨。政治的事是神仙打架,他掺乎什么!


林远找到汤小凯,“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


汤小凯说:“老师,您说过,我们对这个社会是有责任的。”


林远说:“如果一种主义的实现,是以你们年轻人的牺牲为代价,这种主义不值得你去追随!”


汤小凯说:“可是老师,您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像您说的这样做的呀。”




明楼过去的老朋友,接连地自杀。


上海,经济学家朱先生服安眠药自杀。


上海,钢琴家顾女士一家[18]开煤气自杀。


上海,作家周先生及其夫人[19]自缢。同一晚,在北京,考古学家陈先生[20]自缢。后来听说,陈先生的邻居,一对老人被红/卫/兵绑在葡萄架下,用开水反复浇烫,彻夜“杀猪一样的嚎叫”,“猪是被杀后才浇烫,而人是被浇烫后才杀”,陈先生是不堪听见这折磨,自杀的。




林准是教员,被安排下放干/校,林远已经退休,没通知他去,他便不能跟去。


阿诚下放前一夜,明楼握着阿诚的手,说:“你记住,任何情况下,你都要活着。”


阿诚从不欺骗大哥,因而说不出口。明楼提高声音:“答应我。”


明楼:“答应我!”


明楼:“阿诚!”


阿诚的眼泪落下来,像年少时一样,一颗一颗的。明楼叹气:“你呀。”从来都是,无论什么事,他都有办法,对大姐,对小弟,也自有办法,却总是拿这个小哭包毫无办法。明楼抚摸着阿诚的脸,“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怎么放心你啊。”


“哥哥!”像他们年轻时的无数次一样,阿诚叫他哥哥。阿诚的脸贴着明楼的肩头,彼此的脉搏,清晰可闻。


“哭吧。”明楼抱住阿诚,“阿诚,我也舍不得你。”


“哥哥。”


“哥哥,我才和你过了半辈子,我还没过够。”


“哥哥,我不要离开你。”


几十年来,除了阿诚在苏联那三年,他们没有分开过。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怀着死亡的预感分开过。


明楼将自己的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从阿诚的颈肩取下他的项链,将戒指穿上去。明楼道:“我们的婚戒,我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戴着它,就跟我和你在一起一样。你要戴着它回来见我。”明楼轻轻地吻阿诚,“日本人,军统,我们都过来了。我们才在一起半辈子,还有好长时间没有过。我们会在一起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明楼道:“答应我,无论什么事,你都要活着。”


阿诚哭着点头。


日出了。


林准该走了。




惊蛰这天,林远早早地醒了,下楼去买菜。林准不在,没有人做这些事了。


交大受省里重视,有几株梅树是特地移植过来的,非常难得,这时正是花期,开得很美。


西北的春天,还是冷的。林远身体底子虽好,到底是老了。


经过学校的广场,林远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推搡着校长。校长比林远还大五岁,将近古稀之年,经不起这样的摧残,林远向前去求情:“小将,请放过校长吧,留他一条命,好让他接受教育。”


一个小将冲林远高声道:“我们让彭康[21]给毛主席像请罪!要你多事?”


又有几个人给了校长几拳,校长已瘫软到地上,情势紧急,林远只好上去挡住校长,把拳打脚踢挨下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教书育人无尸骸。 




“林准!”林准正在午休,被人叫起来,“去队长办公室。”


林准不敢大意,急忙去办公室。


队长说:“交大让我通知你去交大校医院,现在就去。”


林准听到“校医院”,眼前只见一片黑暗,几乎站立不住,用手扶着桌子,呆了一会儿,眼睛才又看得见了。


林准:“那我什么时候回来,是队里规定我,还是等那边通知?”


队长:“你等那边叫你回来,你再回来吧。”




林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校医院。


或许情形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或许大哥只是生病了。


我了解你,你不会自杀,我们都是已经死过多少回的人,我们不可能被击垮。我听你的话活着,你不可以自己先死。


当林准打开门,看到的是林远在病床上躺着,被人开膛破肚,血水流了满地。




之九    唯香如故




红/卫/兵小将让校长给毛主席像请罪,是闹革/命,这个人保护校长,忤逆红/卫/兵小将,妨碍闹革/命,就是反/革/命,反/革/命的人,不能对他留情。


小将们殴打着两个反/革/命,互相询问,“这人是谁?”


“已经退休了吧,没见过。”


有个小将上过林远的课,把他认出来,“是教经济学的林远。”


林远是半路杀出来的,今天的正事是彭康,彭康头上挨了一拳,好像死了,小将们顾不上管林远,抬着彭康走了。




回到家,明楼知道自己不行了,使出最后的力气,把要留给阿诚的东西整理好,他不想自己尸首无人发现,把屋子毁了,给隔壁余教授留了字条,约他三天后来找自己,而后换了一身衣服,干干净净地等死。可是却等到太阳出来了。


头晕脑胀、五脏六腑剧痛一夜,明楼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一生和死亡打过许多次交道,但是子弹,刀片,炸药,都是电光石火间事,此刻发觉原来死亡是漫长的。


嘭嘭嘭!


“开门!”


“林远,开门!”


明楼挪不动步子,门没有锁,敲门者自己开门进来了。


其中一个迈进林远和林准的卧室,喊道:“在这儿呢!”是昨天广场上的红/卫/兵小将们。


“起来!装什么死!”


“他这面色好像真病了。”


“昨天维护反/革/命倒是精神百倍!”


“批/斗他!”


“念语录!”


红/卫/兵小将们围着林远,翻开《毛/主/席/语/录》大声念起来:


“要使几亿人中的中国人生活得好,要把我们这个经济落后、文化落后的国家,建设成为富裕的、强盛的、具有高度文化的国家,这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我们所以要整风,现在要整/风,将来还要整/风,要不断把我们身上的错误东西整掉,就是为了使我们能够更好地担负起这项任务,更好地同党外的一切立志改革的志士仁人共同工作[22]。”


“有些人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书,自以为有学问了,但是并没有读进去,并没有在头脑里生根,不会应用,阶级感情还是旧的。还有一些人很骄傲,读了几句书,自以为了不起,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是一遇风浪,他们的立场,比起工人和大多数劳动农民来,就显得大不相同。前者动摇,后者坚定,前者暧昧,后者明朗[23]。”


念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将说:“他怎么像是死了。”


“死了?!”


一人伸手去探林远的鼻息,确是停止了。他又趴到林远胸口,心跳也感觉不到了。


“像是真的死了。”


“刚才还睁着眼呢。”


“会不会是装的。”


“送医院!”




小将们把林远抬到医院。林远软得像泥。


医院接收林远的时候,军/代/表看到了,小将们找了张床,把林远放下,正要叫医生来,军/代/表过来问:“这是谁?”


“林远,经济学教授,退休了。”


“噢。”军/代/表思索一会儿,眼睛亮了,“这是那个内奸!”


林远只是小将们斗彭康时的意外收获,没有人知道他还有着内奸这么大的罪名,小将们有点儿惊喜,有点儿不敢相信,一个小将问:“他是内奸?”


军/代/表以前提审过林远两次,但是被上面压了下来,他为此很不平。军/代/表问:“介绍信呢?”


“没有介绍信,像是刚死。”


军/代/表:“死了?”


“好像死了。”


军/代/表:“怎么死的?”


小将们一致说:“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们只是经历了林远死亡的过程,但是林远死亡的原因,他们确实不清楚。


军/代/表说:“没人杀他,他却死了,那就是自杀。”得出这个结论,军/代/表的情绪高昂了,“自绝于党和人民,就是叛党,现行反/革/命!”


只是要斗一个彭康,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现行反/革/命,还是国民党内奸!红/卫/兵小将们都很兴奋。“军/代/表,那现在怎么办?”


军/代/表让他们把林远单独抬到一个病房里,叫医生过来。军/代/表下令:“把他肚皮掀开!”


这句话把医生吓得面如死灰。医生看着军/代/表,不敢动一动。小将们毕竟经验不足,虽然斗过人,也斗死过人,但是开膛破肚的酷刑还是封建社会时候的,这种程度的阶级仇恨,他们也是第一次领教,都看着军/代/表,要看看他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真的要把林教授的肚子剖开。


“这个人是国民党特务,”军/代/表说:“他把特务发报机藏在肚子里了。”


军/代/表催促医生:“还不快把发报机找出来,让党和人民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你磨磨蹭蹭不肯干,是不是他的同伙,国民党安插在我们队伍里的内奸?!”


医生瑟瑟发抖,找出一把医用斧头,颤颤巍巍地动起手来。


先是劈开林远的咽喉,然后断开他的胸骨,最后掀开他的肚皮。


林远的五脏六腑,还有肠子,都被翻过来一遍,什么发报机也没找到。


“哼!”像是眼前所见不够有说服力,军/代/表的鼻腔里飘出这个字,走了。


红/卫/兵小将们见领头的人走了,也不敢留下,赶快都出去了。




林准赶到时,医生正要缝合林远的遗体。林远五脏全部被扒了下来,医生把林远腹部撑起来,要塞棉花和麦草进去[24]。


林远的胃不好。医生说:“教授的胃是下垂的。”医生不认识林远,从小将们说话间知道是学校退休的老教授,自己造了孽,收拾林远的遗体便很用心,且着意同林准说说话,以免林准想不开,自己造下的孽就更大了。“教授送来医院时已经断气多时了,后面的事情,没有感觉的。”


“哥哥,我们回家。”林准背起林远的遗体,慢慢地走出病房。




古城中不变地吹着已吹动了几千年的风,物转星移,皆与它无关。黑夜中,如火如荼的运动,在学校里照旧地开展着,照旧地会有人念语录,有人认错,有人挨整,有人死去。


梅树枝桠横斜,暗香随风浮动。


早春的西北,还是冷的。


阿诚背着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好软好软,垂着头,闭着眼,安静地,没有话。现在他真的把整个人都给他了。


阿诚跟着明楼一世,一世是个小哭包,总是红红的眼圈,一颗一颗地掉眼泪。明楼死了,他却不哭。


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想不起悲伤。




好静呀    我们的夜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明楼说过,要不是国家需要人建设经济,他就去搞文学创作了。明楼的爱好是读小说,60年代初,金庸的射雕三部曲已经出来了。这书,寻常人家没有,阿诚有办法。算起来,阿诚是林风眠的师弟,识货的人看得出,阿诚的画是好的,能当上领导的人都识货,阿诚送画给大领导,也不要别的,就借几本书,大领导知道是划算的。


阿诚把小说摆到明楼面前,明楼苦笑:“你又想什么招儿给我搞书来了。说了你不要花这么多心力,弄得自己辛苦。”


阿诚睁着大眼睛,“就给你弄书。”


“你就是要我心疼你,这不是欺负我吗。”


阿诚笑:“就欺负你。”


明楼说:“我不看了。”


“看嘛,看嘛。”阿诚手肘轻轻撞两下明楼,“你不看,我会伤心的。”


“你呀。”明楼叹气。永远是这样,拿阿诚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红/卫/兵小将来家里宣布:“明天早上,交出你们家的‘封、资、修黑货’,不要跟我们抱侥幸心理,妄图私藏!”


林远诺诺连声:“好的,好的。”


中文、英文、法文和拉丁文的书留不下,俄语书却是可以的。阿诚把苏联书的精装本外书皮拆下来,包在他们喜欢的书上,告诉小将们这是列宁和高尔基,他在伏龙芝上学时的笔记本,外皮剥下来套在明楼和他的手稿外面,看上去就像伏龙芝的课堂笔记,革命小将不识俄语,反反复复地抄家,也不敢动列宁和高尔基[25]。


阿诚写明楼和他的特工经历,工作方法、经验教训,这是明楼的意思,希望给以后报国的人,留下一点帮助。阿诚每天写一点,写完念给明楼听,明楼修改。明楼喜欢听阿诚的声音,因此叫阿诚念出来。


明楼的写作则私人化,写回忆录,写小说。这是阿诚的意思,明楼前半生都在做他以为该做的事,现在阿诚让明楼把精力放回他自己身上。年轻时明楼学经济,是把国家的需要放在第一位,美术,文学,他都感兴趣,但没有时间,阿诚对这些感兴趣,他便给阿诚最好的教育条件,让阿诚去学,老了,阿诚做主由自己来做回顾整理的工作,好让明楼在他喜欢的事物上施展才华。




阿诚在列宁和高尔基中间翻出明楼最后用的那本笔记本,找到明楼用俄语写的遗书。


“越过千般险阻,有些民族依然坚定地追求着自由。这种对自由的热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而是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对自由的爱好,使热爱自由的心灵燃烧发光。”


“我庆幸我能意识到这种生而最为可贵的东西,并让它从我的内心中生长出来,以此自省。这也是我对生命如此乐观的坚信,对人性永不绝望的支撑。只有自由,才能将我们护送到我们梦寐以求的彼岸,而不是其他;也只有自由的灵魂,才能带领我们这个民族度过宿命里绵长的轮回,洗清我们染上的杂质与污垢[26]。”




“大哥,你要我活着回来见你,我回来了。我说过,我永远陪着你,我陪你一直到你死了。”




余教授家隔壁的林家两兄弟,在教授当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哥哥林远曾经是索邦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弟弟林准会几门外语,画画、钢琴也都是足够为人师的水准。看得出两人年轻时皆极英俊,就是现在,气质风度也不输电影明星。两兄弟接人待物之妥帖,在书生中就更是难得的了。


“余教授,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小孙女儿见是林准伯伯,高兴地扑上去要叫他抱。


“叫小孩子走开。”林准沉声道。林准平日里总是笑得如和风一般,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叫人不觉间就听命于他,余教授于是哄小孙女儿上边上玩儿去。


“这就对了。”林准一笑,又是春风一般的林准,喜怒无常,余教授有些愕然。


林准说:“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余教授问:“好吃的?你被整成这个样子,还上哪儿弄好吃的?”


林准说:“不用弄!我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哈哈哈。”说着话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事——一个刀片。


余教授迷惑:“林准,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带了三只大火腿!金华火腿!”林准的眼睛瞪得比平日更大,有些滑稽,又有些吓人。


“你小点儿声!别胡说,你哪儿来的火腿?!”林准今天神神叨叨,林远已经惨死,余教授怕林准惹上更大的灾祸,急忙叫他小声。


瘦削的林老师,举起那只分明不趁手的刀片,像切一块瓜那样,胸有成竹地——


一刀,切下自己左手的小指。


一刀,切下无名指。


一刀,切下中指。   


厉鬼般的惨叫。     


如果不是今天,知识分子余兆和,做梦也想不到,从自己嗓子里能发出这种声音。


     


四楼住了一个疯子,如果不是余教授拦着,当年他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指吃进肚子里。


疯子只是自己日子过得颠倒,夏天穿棉裤,冬天打赤膊,分不清刚烧开的水和凉水,对人一律是和善的,不与人添乱。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小孩儿,尤其爱和小孩子玩。教授们了解林家的情况,可怜他,他来找孩子玩儿,便由着他。疯子最厉害,会画画,会说书,又不会板起脸来教训人,小孩子也喜欢他。


“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清贫也清高。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


疯子趿拉着拖鞋,哼着戏,从学校家属楼走到了疯子王天风的家里。


明楼和阿诚搬来西安后,去看望过王天风的父母。王天风的弟弟王天华在一线战场拼杀,内/战时杀了许多国民党,他知道明楼和阿诚的实际身份,三人忆起从抗日到内/战的这些年,都是感慨不已。王天华不是谍报战线的,因而建国后的遭遇比明楼好些,但还是在明楼死后不久被整死了。大概兄弟俩还是有点儿相像,做人都不够圆滑吧。


伯父死后,天华工作忙,阿诚偶尔去帮伯母种菜,拖地,给伯母剪头发。天华死后,伯母一人过活,疯子竟还记得路怎么走,偶尔去看看伯母,种菜,拖地,剪头发,也还知道该怎么做。王天风父母家,也就是王天风家,在西安城的西边,交大在城区东南,疯子乐颠颠地走过去,半天就过去了,再回来,一天就结束了。


这样好。有事做,不容易想起伤心事。


伯母八十多岁,还很硬朗,每回疯子来,她都做午饭给疯子吃。疯子吃,老人家就笑眯眯地看,跟疯子哥哥会做的事一样。


伯母说:“阿诚,来吃面。明天就是新年了,今天吃好一点儿,多给你加点儿菜。”面的菜码果真比寻常的面多多了。


明家香,明家面,明家两绝,纵横四海。


一大颗眼泪,从疯子的脸上滑落下来。


这是哥哥死后,他第一次落泪。




疯子走到市中心时,红太阳已落下。天际一片昏黄,解放百货商场的楼面上挂着大红的条幅,除出像平日一样祝愿革/命万岁,领袖万岁以外,也祝福革/命同志新年好。


新年了。


那时也是新年,在巴黎的桥上,他的哥哥,他的老师,他的情人,将一个小姑娘卖的花包圆儿了,一大捧玫瑰,不由分说,塞进自己手里。连同他挺直的脊背,灼灼的眉眼,炙人的情欲,一起塞进自己怀抱。    


那时他的哥哥白皙,清瘦,意气风发,像一株树正在最好的年纪。那天他们第一次接吻,他的哥哥眉间、嘴角全是笑意,轻快地走在他的前面,祝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幸福。整个世界像是一个童话。


将近半世纪前的事了。




从前,疯子的哥哥大疯子八岁,后来,疯子一岁一岁地追上来,如今,疯子和哥哥同岁了。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日夜陪你欢愉呀


情人啊    看着我


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27]   




之十    磐石无移




81年,反/革/命集团首犯江/青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28]。判决书下来,疯子变了一个人。头发梳整齐了,衣衫虽仍是旧的,该缝的该补的皆缝好了补好了,眼神聚起来了,虽然年迈,可是身板笔直,在人群中一站,掩藏不住鹤立鸡群之感。从疯子,变回林远的弟弟,那个出类拔萃的教授林准。


82年,林远被平/反。得知平/反的消息,林准把挂在客厅墙上的主席画像取下来,揭开面上的那层画布,露出底下的画。


藏了二十多年,阿诚的《哥哥》。




68年,林准切下自己三根手指,用他在还叫阿诚的年代,还在明先生手下的时候,惯用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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